美國最高法院近日判決，再度確立出生公民權的憲法地位，總統特朗普不得胡亂阻撓。從憲法的角度出發，這判決本身無可爭議，我反而有點不滿為什麼不是直接九比零判特朗普政府敗訴。但從公共政策的角度出發，得承認出生公民權是一條難題，正反兩面的意見也值得考慮。

所謂出生公民權，最絕對的情況，是指一個人在出生時無條件自動取得出生地的公民身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列明「所有於合眾國出生或歸化合眾國並受其管轄者，皆為合眾國及其居住州之公民」，說得十分清楚明白。其中「受其管轄」的說法，一般是指外國使節所生的子女不在此限，因為外國使節本身不受美國政府管轄。有輿論爭議指無證移民在美國所生的子女也應視為同類，問題是他們犯法的話美國政府絕對會抓，總不能說他們「不受其管轄」。

在我看來，憲法寫得清楚明白，亦一早在1898年的合眾國訴黃金德案中得到肯定，其實沒有甚麼還要再解釋的地方。特朗普對此再不喜歡，在尊重法治的前提下應該做的是提出修憲，回到民主程序去決定，而不是自己胡作非為。特朗普聲稱只有美國才有這樣的「蠢政策」，這也不正確。大多數美洲國家都奉行「屬地主義」（jus soli），例如加拿大、墨西哥、巴西，還有阿根廷都是奉行無條件出生公民權。

在美洲以外，則比較多實行有條件出生地主義。例如在英國出生，則至少一名父母須為英國公民或已取得「定居」身分，才能自動成為英國公民；在德國，外國父母的子女在德國出生，可在父母符合一定合法居留年期及永久居留條件時取得德國國籍。也有些國家絕對只看血緣，例如中國和日本都是這樣。至於香港人比較熟悉的「雙非」，則同時看血緣和出生地：父或母是中國公民（但不一定是香港永久居民），在香港出生就自動成為香港永久居民；父母是外國人就沒有相同待遇。

「蠢政策」？

為什麼有些國家會奉行無條件出生公民權？這其實不真的那麼「蠢」，背後還是有一定的道理。一個人在當地出生，在當地成長，要讓他好好在當地生活和貢獻，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給予完整的公民權。如果一個人僅僅因為父母的身份，便不能和普通人一樣正常過活，反而是在社會中製造安全隱患。要他走去他從來沒踏足過的原國籍所在地重新生活，也甚為無謂。

更甚的問題，是這個人最終還是會長大，也會有下一代。沒有出生公民權，他的下一代和再往下去的世世代代都不會擁有完整的公民權，也就是製造世襲的非公民階層。美國訂立第十四修正案的背景正是黑奴制度，深知任何世襲的社會分層最終只會帶來社會撕裂。以出生地決定公民權，既簡單直接，也是承認一個人的實際社會聯繫，有助社會融合。

反對者並非無的放矢

話說回來，反對無條件出生公民權的，也不是無的放矢。當中的癥結，經過「雙非」浪潮的香港人都懂：變相鼓勵生育旅遊的禍害。

對於目的地來說，這等於容許繞過原有的移民限制。按其他正常程序申請移民的人，要做盡各種功夫說明自己與目的地的關係與貢獻。通過生育旅遊取得公民權的孩子，卻甚麼都不用做就自動取得了。這對目的地和其他申請人來說，無疑是製造了一條不受控制和不公平的移民路徑。

而對於這名孩子本身，恐怕也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公民權只是給了孩子，不會自動給予父母，於是孩子很可能就要和父母分隔，又或父母要當黑市居民隨時被遣返的狀態下成長，兄弟姊妹也可能因出生地不同而擁有不同的法律身分。在這樣的一個混合身分家庭中長大，很容易「兩邊不是人」；政策原意是要鼓勵融合，結果卻產生出一個半輩子在困惑中成長的年輕人。

另一種情況，則是他們取得當地國籍後便回到母國生活，直到中學或大學階段才「返回」國籍國生活。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他們在法律上、統計上都是完整的當地人，但實際成長經歷卻不是，和當地社會格格不入，既而又產生新的矛盾。現在不少「雙非」在香港要讀大學了，就產生了各種文化習慣的問題。

背後的關鍵

那該怎麼辦呢？絕對的無條件出生地主義，和絕對的血緣主義，其實是光譜的兩個極端。我們大可以設計出一些折衷方案，既不主張每一名遊客的孩子都應該自動成為公民，也不應無限期地讓非公民身分跨世代繼承。例如可以讓已長期定居者的子女取得公民權，又或讓移民第二代在一定年期後自動取得公民身分，背後的關鍵是證明實際生活上的聯繫。

美國的法例這樣寫，有背後的歷史脈絡。要為移民政策作討論，相對於攻擊極端的位置，不如多想想各種現實的解決方法及其限制。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