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一家了不起的學校,最重要的就是學會自我認識。」

1977到1980年,我就讀於香港大學哲學系。過去幾個月,當時學糸中教導我們的一些老師相繼辭世。讀了同窗余錦波對老師的悼念文章,勾起我對當年承教經驗的一些反省。現在回想起來,發覺對自己實在是终身受用。
撫心自問,我在香港大學就讀學士課程的三年,並沒有認真讀書。
記得大學一年級時上頭一堂哲學課,老師 Mr. Griffiths (格里菲斯) 開宗明義的對我們說,哲學思考最重要是學習dialogue (對話),lecture (講課)式由老師單向講授的溝通是不理想的學習模式。他認為學生如果有更有意義的事情去做,或懂得自己學習,不上這些大課也無妨。
老師這樣說,其用心當然是要我們向好的學習模式學習,但這卻成為了我當時不去上課的藉口。那時是1970年代香港學生運動火紅年代的後期,我和運動的活躍同學一樣,把大部分時間放在學生會的「放、認、關、爭」(即:放眼世界、認識中國、關心社會、爭取權益)的活動中,只是花最低度的時間在功課學業上。但即便如此,我在香港大學哲學系的承教經驗,還是讓我深受啟發。這經驗協助我建立個人的自主意識,明白到自由的人文精神對人之所以為人、對文明的發展,真是至為重要。
求學,學甚麼?
英國Eton (伊頓)公學校長William Cory(科里)曾經說過:「你到一家了不起的學校,最重要的就是學會自我認識。」要認識自我,便得既要有自我,同時也要學好認識的過程和要求。正是通過這過程和有關要求,主體的自我才得以逐漸確立。
Cory認為,求學,不光是要取得知識,因為一般人大多能記取到相當份量的資料和知識。對他來說,求學,主要是在面對批評的挑戰下,磨練心智的認識。科里說:「到一家優秀的學府,是去學習藝能和習慣。學習專注的習慣,表達的藝術;學習短時間內,把握好新的知識立場;學習很快理解到他人的思想,養成接受自己的立場被責難和否證的習慣,同時懂得有分寸地表示同意或異議。學習同時是要學會就是毫釐之差,也能準確分辨出來,並在指定時間內,完成可能範圍裡能達致的成果。學習就是學會有品味,分清優劣,既保持清醒頭腦,心智上又能勇而不懼。」(引文來自 Michael Oakeshott 奧克肖特“The Voice of Poetry in the Conversation of Mankind”〈詩在人類交談中的聲音〉)
儘管香港大學哲學系和伊頓公學沒有關係,但我 1977-1980年在哲學系的學習經驗,使我對Cory那番話,大感共鳴。
那時,哲學系是個細小的部門,老師好像就只有六、七個,全部都是英國學者。他們大概不是頂尖哲人,但在其專注的學術範疇內,個個都稱職,對相關學科的傳世經典和最新有份量的文獻都很熟悉,並且擁有自己的見解和有理據的立論。
這小小的學系有個優良傳統,就是在學期進行時,每週都舉行自由參加的討論會,由老師或研究生輪流宣讀論文,然後大家一起去討論其內容論據等。我後來聽說,這傳統一直保持至 Dr. Goldstein (戈爾茨坦)2005年退休後才終止。
老師們之間的觀點和立場並不相同,有時更會公開辯論。有段時間 Goldstein和 Professor Moore (摩亞)便就著一些課題,在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南華早報》) 上分別發文,互相詰難。爭議的課題我已不記得了,但作為學生的,便學習到思考重視的並非意見一致,而是得努力把問題和有關概念釐清,並從有理有據的對話、詰問、辨識中,尋求最經得起考驗的論據。記得教授我們政治哲學的 Mr. Fisher (費雪)說,他在英國時是 Gilbert Ryle (賴爾)的學生,認為清晰的概念,是哲學思考不可或缺的。他上課時多穿著T恤牛仔褲拖鞋,遇上複雜或艱深的課題時,他會在課室內來回踱步低頭沉思,這讓我想到 Wittgenstein (維根斯坦)在深夜思考到哲學難題時,跑去 Russell (羅素)家中,在他的大廳不發一言來回踱步沉思的景况。
從具體而根本的問題出發
在我修讀的哲學課中,系內學習的方式和風格,現在回想起來,是有以下幾個重點的。
首先,老師們授課或進行討論時,多是從具體而根本的問題出發。例如在知識論的課程中,開宗明義的一個問題,很可能就是:「我們是如何真的知道的呢?」
接著,從探索這問題出發,老師會引導我們去認識對這問題的各種不同但同樣是經典——也就是受得起時間考驗,到今天還是最有份量和相關——的回應。
例如,以心物二元為前提的經驗論者,認為要把求知的主體和被認識的對象截然區分開來。於是,對他們來說,回答這問題的關鍵,便是主體的認識和所知,如何真的反映或把握住那客觀存在的、被認知的對象的真實。但是,不認為心物最後是二元的唯心論或唯物論,卻會發展出完全不同的思考。前者認為所謂反映和把握住那客觀存在的、被認知的對象的真實,說到底還得依賴認知的心靈主體去進行。因此,問題的重點反而是,心靈主體如何才能內在並整全地,尋得認識上最連貫、通透的認知模式。至於唯物論者,他們指出,認知主體的視野和前提,不是憑空抽象地爆出來的,而是受其身處的種種外在的客觀條件和規律影響甚至決定。所以,怎樣發現、展示和掌握這些外在的條件和規律,對他們來說,才是最重要。
從面對批評到自我認識
再者,在這學習過程中,老師要我們直接閱讀有關課題的經典文獻,並特別重視導修課同學的論文表述,以及由此引起的討論。在論文表述及其後的討論中,不管我們採納了哪一種觀點立論,包括是老師自己或經典大師的觀點立論,老師都會採取批判的角度,挑戰我們各人的主張,迫使我們進一步澄清或提出更強的論據,捍衛及改善自己的立場,否則便得另覓蹊徑,重新探索自身對有關問題的理解和再建立自己的看法。
Cory說,求學,主要是在面對批評的挑戰下,磨練心智的認識。在哲學糸的學習讓我第一手接觸到這經驗。
從具體而根本的問題出發,我們在學習如何有焦點地作出清晰和尋根究底的思考。以經典為參照本,是要求我們向文明目前達致的最高標準學習並作出回應,以建立自己的看法。在這情况下,我們面對到的批評和挑戰,往往是最有力又難以一筆勾銷的。著重導修的討論,不斷學習努力聆聽,不怕批評,同時又得嘗試清楚發展自身能站得住腳的觀點。這樣的「自我認識」的學習,意味著人是應該努力通過認識這個世界,以建立自身的主體自覺和觀點。其中最經得起考驗的探索方法,是要我們站在文明巨人的肩膀上,了解世界和接受批評,並和一同學習的人互相詰難討論,認為個人觀點的建立,得向文明最好的標準作參照、補充、甚至超越。個人觀點的建立,離不開學友間相互批評和開放辨解的討論中發展出來,當中不能唯我獨尊,更須不卑不亢地「既保持清醒頭腦,心智上又能勇而不懼。」
這種建立「認識自我」的個人主體性,尊重和承傳文明那和而不同的多元成果,強調自由開放的批評討論和學習,以建立自己的觀點,大概很難用直接的方式,展示是怎樣促使戰後的香港逐步變得自由、包容、充滿自我的性格和創意。但這種學習精神,就其風格和特色說來,顯然是和人文博雅教育以及自由思想很是一致,也是開放社會的基石。
香港大學哲學系的教育讓我發現自我。通過學習經典,從批評詰問中,鍛鍊自主的心智思想,嘗試建立站得住腳的個人觀點,進入人文教育的殿堂,站在文明巨人的肩膀上認識世界,提醒自己要開放心靈,謙卑地認識人之所以為人光輝之處。就個體而言,這是人自主性的建立。從推己及人的層面看,是自由文明社會基點的確立。在殖民地大學有此學習經驗和反思,許是始料不及。
▌ [政治與人文]作者簡介
張楚勇於2022年7月在香港退休。退休前曾任職大學教師、公務員、傳媒編輯。1980年本科畢業於香港大學,並在香港中文大學和英國University of Hull先後取得政治學的碩士和博士學位。目前他主要在倫敦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