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史密斯《國富論》:自利、分工與看不見的手 (下篇)

五、看不見的手:自利如何促成公益
亞當·史密斯最被引用的概念當屬「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許多人以為這個比喻在《國富論》裏反覆出現,其實不然,它在全書七十餘萬字裏只出現過一次,而這一次出現在第四卷第二章一個關鍵位置:
「每個個體……一般來說,既不打算促進公共利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促進了多少。他偏好支持本國工業而非外國工業,只是出於自身的安全考量;他指導本國工業以求產品價值最大,只是為了自己的收益;他在這件事上,如同在許多其他事上一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去促成一個本不在他意圖之內的目標。社會並不一定因為這個目標不在他意圖中,就受到較少的好處。透過追求自己的利益,他往往比真正打算促進社會利益的人,更有效地促進了社會利益。我從未聽說那些自稱為公共利益做生意的人,做出多少好事。」[1]
這段話解釋了一個古老的悖論:為甚麼一個沒有總設計師的社會,可以運轉得如此有條理?中世紀的歐洲人會說,因為上帝在背後安排;近代以前的中國儒家會說,因為聖王制禮作樂;亞當·史密斯的回答,則是市場本身有一種自我調節的機制。價格作為訊號,引導資源流向最被需要的地方;競爭作為紀律,逼使低效者退出、高效者擴張;自利作為動力,使人不必依賴別人的善心也能獲得自己需要的東西。「看不見的手」由此包含兩個分量相當的元素:自愛(self-love)與競爭(competition)。自愛是推動每個人辛勤工作、思考、創新的內在動力,但僅僅自愛本身並不會自動帶來社會和諧;一個人賣假藥、賣劣質食品,也是出於自愛。所以競爭不可或缺:在自由市場上,自利者不止一個,他們彼此競爭。買家有選擇,賣家就必須提供更好的產品、更低的價格、更周到的服務;否則買家會走向他的競爭對手。一條街上不會只有一家賣電腦的店,香港的街市裏也不會只有一檔賣魚的;正是這種多樣的並存,逼使每一檔做出更好的東西。
六、看不見的手不總是溫柔的:亞當·史密斯的另一面
亞當·史密斯這套理論在現代世界發揚光大。海耶克(Friedrich Hayek)、佛利民等二十世紀自由市場經濟學家把「看不見的手」舉為反對政府干預、反對計劃經濟的旗幟;從戴卓爾夫人的英國到雷根的美國,從九十年代以來的全球化浪潮到香港長期以「全球最自由經濟體」自詡,這套思想塑造了我們生活其中的世界。然而,把亞當·史密斯簡化為「市場萬能論」,是對他極大的誤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沈恩(Amartya Sen)鄭重寫過:「想把史密斯看成純粹資本主義的鼓吹者,把他理解為主張完全依賴純粹追逐利潤的市場機制,這種努力是徹底的誤解。」[2] 沈恩這句話值得每一個讀《國富論》的人記在心上。
(一)勞工的工資
亞當·史密斯本人對純粹的市場有兩種重要保留。第一個保留,是關於工資與勞動者的處境。他在《國富論》第一卷第八章寫:
「一個人必須靠他的工作活下去,他的工資至少要足夠維持他自己。在大多數場合下,工資甚至應該稍多一些;否則,他就無法養家活口,工人這個族群就無法繁衍下去。」[3]
勞工的工資有一個道德與生物學上的下限。光是讓他「活著」並不夠,還必須夠他組織家庭、養育子女。這已經暗含某種「最低工資」的概念。亞當·史密斯並沒有把工資完全交給市場,他知道在資方與勞方議價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市場可能把工資壓到不人道的水平。
不妨拿幾個對比想想這件事。香港一名清潔工的月薪在七千多港元,洗碗工約八千多港元;同一時期,英國足球員朗尼(Wayne Rooney)的周薪是三十萬英鎊,折合月薪超過一千四百萬港元,相當於兩千個香港清潔工的工資。再比一比李嘉誠,他當年位列福布斯富豪榜第二十位、身家三百一十億美元;朗尼若想憑踢球賺到這個數,得踢一千三百多年。差距為何如此懸殊?簡單的答案是:朗尼憑自己一個人之力踢球,他的時間是有限的;而李嘉誠擁有的是一張龐大的企業網絡,包括地產、零售、電力、港口、電訊。每天千千萬萬人使用他的服務時,都在支付極小的金額,匯聚起來就成為龐大的現金流。資本主義的核心邏輯,正是讓資本(capital)取代勞動(labour),成為財富累積的主要槓桿。這個邏輯本身並非惡的,它解釋了為何現代社會能創造前所未有的財富;但它也帶來一個結構性的後果:財富會自動地、加速地向資本所有者集中。如果沒有稅收、福利、勞動法、最低工資、教育補助等制度性對沖,貧富差距就會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
(二)樓價與「低增值」之說
再以香港樓市為例。二〇一一年,有一位投行的研究主管出來說,根據「數字分析」,香港樓價依然健康,還會在兩年內再升百分之三十三。他甚至補充:「低增值人士」應該離開香港,以騰出空間讓「高增值人士」進來[4]。這話一出,激起不少憤慨。但仔細看,它完全符合一種把市場邏輯推到極致的思維:把人按照他能在市場上「換到」多少價值來分等,凡是換不到高價值的,就應該被市場「優化」掉。如果亞當·史密斯聽到這番話,他會覺得不舒服。在《國富論》與《道德情操論》之間,他始終堅持一個底線:經濟是為了人的,人不是為了經濟。一個社會的繁榮,不能光看 GDP 數字,還要看最低層的人能否體面地活下去、能否養家、能否讓子女得到教育。當「低增值人士離開」這種話被當作政策建議,當清潔工的工資維持在掙扎於生存線上時,當公屋輪候名單上的家庭一住就是十幾年劏房時,我們應該認真問:這個被讚為「最自由」的經濟體系,究竟自由了甚麼、為了誰?
七、政府的角色:小,但並非無
亞當·史密斯被視為「自由放任」(laissez-faire)思想的鼻祖。但若仔細讀《國富論》第五卷,他對政府的看法絕不是「政府甚麼都不要做」。他明確列出主權者的三項基本職責[5]:第一,保護社會免於外來暴力與侵略,即國防;第二,盡可能保護社會中每一個成員,免遭其他成員的不正義或壓迫,即司法、警察、法律;第三,興辦並維持某些公共工程與公共機構,這些工程與機構對整個社會極為有益,但對任何個人或小群體而言,其利潤都不足以補償其支出,即公共建設與公共服務。第三項職責尤其值得注意。亞當·史密斯明確支持以公共經費維持道路、橋樑、運河、港口,以及最關鍵的一項:基礎教育。所謂「夜警國家」(night-watchman state),即只負責保衛邊界與街道的最小政府,並非亞當·史密斯本人的主張,只是後人對他的簡化。
更深一層,亞當·史密斯還主張政府應該防範壟斷、規範銀行、徵收累進稅。他寫:「不平等的稅是不公的;有錢人應當為公共開支貢獻得不止與其收入成比例,而是稍多一些」[6]。這句話放到今日的政治光譜上聽起來像是某種「左派」言論,但它出自《國富論》本人。可見亞當·史密斯不容易被任何當代政治標籤輕易收編。他的立場可以這樣總結:相信市場的活力,也警惕市場的失靈;主張小政府,但承認政府不可或缺;歡迎自利,但不忘人類本性中那份對他人命運的同情。
值得補充的是,亞當·史密斯對商人這個階級其實有相當不信任的觀察。他在《國富論》第一卷末尾留下一段擲地有聲的話:來自這個階級的任何新法律或商業規例的提案,都應該以最謹慎的態度對待,並且只能在經過長期、仔細審查之後採納;因為這些提案來自一個其利益從來不會與公眾利益完全一致、甚至常常與公眾利益對立的階級[7]。這幾句話可以說是對「捕獲性監管」(regulatory capture)、對「政治獻金扭曲立法」、對「行業遊說集團」的最早期、最尖銳的批評。當代許多受亞當·史密斯旗號之名而行壟斷之實的勢力,如果認真讀過這幾頁,大概會覺得不太自在。所以說,讀亞當·史密斯一定要讀全本,不能只挑出「看不見的手」那幾行字反覆引用,然後用它來合理化一切的市場結果。
八、二百五十年後重讀《國富論》
亞當·史密斯寫《國富論》的時代,英國工業革命剛起步,世界人口不到十億,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約280 ppm。他無法預見今日的世界:八十億人、地球資源緊繃、海洋塑膠、氣候變遷、人工智慧、跨國金融。但他奠定的那套思考框架,即分工、交換、自利、看不見的手、競爭、政府的有限角色,仍然構成現代人理解經濟世界的基本工具。我們重讀《國富論》,並非要把它當作教條;要學的,是史密斯那種既看見市場奇蹟、也看見市場代價的雙重視野。
市場的奇蹟,在當代世界已經見得太多。曾經奢侈如電話、汽車、抗生素、機票,如今普及到全球大半人口;以前要靠王公貴族贊助才能流通的書籍、音樂、繪畫,今日透過網絡幾秒之內傳遞到地球任何角落。然而市場的代價,這些年也變得難以忽視。氣候變遷是最大的代價之一:當每一棵砍下的樹、燒掉的油、排出的二氧化碳,在市場裏都被計入「價值創造」,而其外部成本(externalities),即下一代要承受的乾旱、洪水、森林大火、生物滅絕,不被計價,看不見的手就會引導我們走向集體的災難。另一個代價是社會撕裂。皮凱提 (Thomas Piketty)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中以大量數據指出,過去四十年西方國家的貧富差距已經回到一八九〇年代的水平。我們在世界各地看到的民粹主義浪潮、極右政黨的抬頭,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撕裂的政治表現。
還有一層代價,我想特別提一下,是它對人的內在生活的塑造。當「人是商人」這句話成為社會的主流邏輯,每一個關係都被金錢化,朋友變成「人脈」、家人變成「資產」、休閒變成「自我投資」,我們是否失去了甚麼?亞當·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論》裏寫過一段令人深思的話:當我們把目光「從自己自然的位置移開」、「從遠處」看自己,試著「以他人的眼睛看自己」,我們才能形成真正的道德判斷。這需要一種距離,一種反省,一種不被自利完全俘獲的能力。今天的我們,在無休止的競爭、消費、KPI、流量裏,還有沒有這種距離?如果連反省的距離都失去了,經濟自由再大,我們可能仍然不自由;這裏的不自由,在於無法看清自己究竟在做甚麼。
九、經濟自由與其他自由
最後想回到香港。我們這一代香港人長期以「經濟自由度世界第一」為傲。自一九九五年以來,連續二十五年被美國傳統基金會評為全球最自由的經濟體。這個排名意味著:在香港做生意自由、設立公司自由、跨境匯款自由、進口出口自由、僱人解僱自由。經濟自由曾是香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招牌之一。但近年情況變了。新加坡超越香港成為第一;翌年,連這個排名榜本身也把香港從原本的類別中除名,理由是「香港的經濟政策已不能與中國的政策清晰區分」[8]。經濟自由的退場並不是孤立的事件,它與另一些自由的退場同時發生:集會自由、新聞自由、學術自由、言論自由,這些自由在過去幾年同樣經歷了急遽的萎縮。看似屬於不同領域,實際上深深相連。
亞當·史密斯當年寫《國富論》時,英國正處於一個獨特的歷史窗口:有限的君權、初步的議會、新教倫理、普通法傳統、剛剛萌發的言論自由。這些政治與制度條件共同構成了經濟自由生長的土壤。沒有這些政治條件,光有經濟自由是站不住的;因為經濟自由背後需要穩固的產權保障,需要可預期的法律,需要可信的合約,需要獨立的司法,需要不受權力任意干預的市場。一旦這些前提開始動搖,經濟自由也很快會跟著動搖。
一個無法批評政府的社會,終究無法建立真正獨立的監管、真正透明的市場、真正公平的競爭;一個學者必須自我審查的社會,終究無法產出真正創新的知識,也無法為長期的經濟競爭力提供基礎。今日香港學術自由排名跌到全球倒數,跟一些受戰亂影響的非洲國家相若;對曾經被譽為「亞洲華爾街」的城市,這是個沉重的警號。
結語:在自利與同情之間
我們從紐約華爾街那頭銅牛的圖像開始,經過一七七六年的雙重革命、亞當·史密斯的生平、製針工廠的小寓言、麵包師的自利、看不見的手、沈恩的批評、香港樓市的弔詭、政府的三項職責,一直走到當代世界經濟自由的退潮。這趟旅程的用意並不是要把亞當·史密斯包裝成一個完美無誤的先知。他不是。他是十八世紀蘇格蘭啟蒙運動中的哲學家,他的著作裏有時代的偏見、有未盡的論述、也有後人在發展中容易被簡化的地方。
但他留下的核心洞見,經得起二百五十年的考驗。第一,財富並非既定的數量,它來自分工、交換與創新的動態增長。第二,人類社會大規模合作的可能性不必建立在普遍利他之上,可以建立在自利與制度結構的相互兼容之上。第三,自利加上自由競爭可以形成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資源走向更有效的配置;但這隻手既不全能也不全善,它需要法律的約束、政府的補位、教育的支持、道德的浸潤。第四,經濟自由本身並非終極價值,人的尊嚴與幸福才是。市場是手段,目的在人。
亞當·史密斯自己晚年最看重的,並非《國富論》,反倒是《道德情操論》。他在去世前不久仍在修訂後者,反覆思考人類同情的本性、道德判斷的形成、公正旁觀者的角色。這個事實或可提醒我們:真正完整的亞當·史密斯,既包括《國富論》裏那位冷靜分析市場機制的經濟學家,也包括《道德情操論》裏那位沉思人類道德的哲學家。把兩者割裂,就割裂了亞當·史密斯本人;把市場與道德、自利與同情、經濟自由與政治自由割裂,也就割裂了一個健全社會所需的整體圖景。
下星期我們將讀馬克思。馬克思對亞當·史密斯所建立的這套商業社會,提出了根本性的批判。他說,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下,工人勞動著卻被自己的勞動產品所異化 (alienated):勞動本來是人實現自我的活動,卻變成了被資本驅使、外在於自我、令人厭倦的東西。馬克思的批判沉重而深刻,必須認真去面對。但讀馬克思之前先把亞當·史密斯讀清楚是必要的;只有真正了解他建構了甚麼,才能理解馬克思在拆解甚麼,也才能在兩者之間,形成自己的判斷。
聲明
本文據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香港中文大學 《與人文對話》講座錄音,經AI轉成文字,參考課堂講義、PowerPoint材料及The Wealth of Nation原典撰寫,然後由本人修訂。文章內容全部由我確定,文字確有AI輔助,特此聲明。
註:
[1]WN, IV.ii.9。「看不見的手」一語在《國富論》全書七十餘萬字中只出現一次,正在此節。Glasgow Edition Vol. I, p. 456。
[2]Amartya Sen, “Adam Smith and the Contemporary World,” Erasmus Journal for Philosophy and Economics, Vol. 3, Issue 1 (Spring 2010), pp. 50–67. Sen 同樣的論點見其 The Idea of Justi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第二章。
[3]WN, I.viii.15。教材頁433–434。
[4]王震宇言論見《蘋果日報》、《明報》等香港報章2011年1月25日相關報道。本段論述根據《國富論》與《道德情操論》的整體精神回應。
[5]WN, V.i。Smith 將主權者(sovereign)三項基本職責於本章開篇即予列出,分別於 V.i.a(防衛)、V.i.b(司法)、V.i.c–f(公共工程與公共機構,包括基礎教育)詳論。
[6]WN, V.ii.e.6。「富者為公共開支貢獻不只應與其收入成比例,而應更高於此一比例」一句的原文:‘The rich should contribute to the public expense, not only in proportion to their revenue, but something more than in that proportion.’
[7]WN, I.xi.p.10。最末段對商人階級提出新法案應「以最謹慎態度審視」的著名警告。引文 ‘any new law or regulation of commerce which comes from this order, ought always to be listened to with great precaution …’
[8]Heritage Foundation, Index of Economic Freedom; 該機構於2021年將香港自榜單除名,理由是「香港的經濟政策已不能與中國的政策清楚區分」。香港在此之前曾連續二十五年位居全球第一。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