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學以成仁 (中篇)

儒家的根本問題

要深入理解《論語》,首先需要把握儒家思想關注的三個根本問題:人禽之辨、義命分立、仁禮之辨。這三個問題構成了儒家人生哲學的基本架構,也是理解「仁」這個核心概念的必要前提。

人禽之辨:為甚麼要做一個人?

儒家思想的起點,是對人之所以為人的追問。孟子說過:「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人與禽獸之間的區別其實只有一點點,普通百姓把它丟掉了,君子卻把它保存下來。這「一點點」的區別,就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所在。

在《論語》中,孔子通過具體的例子來說明這種區別。子游問什麼是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2.7)如今人們講孝,不過是說能夠養活父母就夠了。然而犬馬一樣能得到飼養,倘若不存心孝敬,贍養父母和飼養犬馬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個例子深刻地指出,人之為人,不僅在於外在的行為,更在於內在的情感與態度。單純的物質供養構不成真正的孝道,因為那只是生物性的需求滿足。真正的孝必須包含發自內心的敬意與關愛,而這種情感正是人與禽獸的根本差異。

孔子對此的態度非常堅定。當長沮、桀溺兩位隱士譏諷孔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勸子路跟隨他們避世時,孔子失望地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論語·微子》18.6)人不能和鳥獸同群,我不同人打交道又同誰打交道?天下太平的話,我也就用不著提倡改革了。

這段話表明了孔子的基本立場:人必須活在人群之中,承擔作為人的責任。逃避人世、遁入山林,在孔子看來就是放棄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即使現實充滿困難,理想難以實現,作為一個人仍然要在人群中盡自己的責任,這才是真正的人道。

錢穆先生在《孔子與論語》中有一段精闢的概括:「中國儒家,極重視情欲之分辨。人生應以情為主,但不能以欲為主。儒家論人生,主張節欲寡欲,以至於無欲。但絕不許人寡情,絕情乃至於無情。」(錢穆,1974,頁85)人之為人,不在於壓抑所有的欲望,而在於培養真摯的情感。無情的人即使行為上符合所有規範,也算不得真正的人。

這種對「情」的重視,構成了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特色。相較於西方強調「我愛你」的直接表達,中國文化更注重「有情人」、「相思」這類含蓄而深沉的情感連結。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到「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中國文學裏充溢著對情感的歌頌。豐子愷的藝術作品「有情世界」,更是將這種人文關懷表現得淋漓盡致。

因此,人禽之辨的核心就在於人是否保持、培養和表達真摯的情感。一個人不必是聖賢英雄,但絕不應該喪失基本的人性關懷,喪失對他人的同情與尊重。這是儒家人生哲學的基礎,也是理解「仁」的第一步。

義命分立:應當如何做一個人?

確立了人之為人的基礎之後,儒家進一步思考:在現實世界中,一個人應該如何生活?這就涉及到「義」與「命」的區分。

在儒家思想中,「命」指的是人生的外在條件,亦即種種非人所能決定的際遇、時勢、機會與命運。孔子說「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論語·子罕》9.1),他極少談論私利、命運和仁道,因為這些要麼是外在的偶然因素,要麼是內在的終極理想,都不是日常教育的重點。

對於「命」,孔子的態度是「知命」。所謂知命,並非宿命論,並非消極地接受一切,而是清楚地認識到哪些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哪些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論語·堯曰》20.3)不懂得客觀規律就做不了君子。這裏的「知命」,是對客觀條件的清醒認識,知道什麼是可能的,什麼是不可能的。

譬如當孔子最喜愛的弟子伯牛患了重病,他從窗口握著伯牛的手說:「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論語·雍也》6.10)這樣的人竟會得這樣的病!孔子的悲痛是真摯的,但他同時認識到,疾病和死亡是人力無法完全控制的「命」。又如他周遊列國,希望實現政治理想,最終卻不得不承認「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論語·憲問》14.36)理想能否實現,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時運。

然而承認「命」的存在,並不等於放棄努力。與「命」相對的是「義」,是人的自覺主宰領域,亦即人所應盡的責任與道義。孔子說:「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論語·里仁》4.10)君子對天下之事不刻意強求,不無故反對,一切按道義行事。這就是「義命分立」的核心精神:在客觀限制的領域不計較成敗得失;但在道義責任的領域則堅持原則,絕不妥協。

子路曾批評隱士「不仕無義」,指出:「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論語·微子》18.7)不做官是不對的。長幼之間的禮節不可廢除,君臣之間的大義怎能拋棄?想潔身自好,卻破壞了人倫關係。君子做官只是履行人臣的義務,至於天下太平的理想能否實現,早就知道行不通了。

這段話完整地體現了「義命分立」的精神。理想能否實現是「命」,但盡自己的責任是「義」。即使明知「道之不行」,仍然要「行其義」,這就是儒家的人生態度。它既不是盲目樂觀,也不是消極悲觀,而是清醒的現實主義與堅定的理想主義兩相結合。

孔子本人就是這種精神的最好體現。他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論語·述而》7.12)如能致富,哪怕是趕車的差事我也幹;如不能,那就隨我所好。這不是投機取巧,而是對「命」的坦然接受。但在原則問題上,孔子毫不含糊:「放於利而行,多怨。」(《論語·里仁》4.12)一切按利益行事的人,必招致怨恨。

更重要的是,孔子強調「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15.21)。一個真正的君子會把重點放在自己能夠掌控的部分上,放在自己的道德修養、努力付出和責任履行上,而不去計較外在的回報、他人的評價或命運的安排。這種「求諸己」的態度,體現了儒家思想中強烈的主體性與自我負責的精神。

「義命分立」所告訴我們的是:做一個人,首先要清楚什麼是自己能夠掌控的,什麼是自己無法掌控的。在能夠掌控的範圍內全力以赴,盡心盡責;在無法掌控的領域坦然接受,不怨天尤人。這種智慧對於現代人面對生活的種種挑戰,依然深具指導意義。

仁禮之辨:應當如何盡義?

在人禽之辨和義命分立的基礎上,儒家進一步追問:在具體的人際互動中,我們應該如何行事?這就涉及到「仁」與「禮」的關係問題。

「禮」在儒家思想中佔有重要地位。所謂禮,是指人群社會相交相處時所共同遵守以體現內心情意的行為方式,包括各種儀式、規範、制度,從喪葬祭祀到日常往來,都有相應的禮儀規定。在孔子生活的時代,周禮是維繫社會秩序的重要基礎。

然而孔子對禮的理解並不僵化,也不流於形式主義。他明確區分了「禮之末」(一般習俗)與「禮之本」(禮的根據)。當林放問禮的本質時,孔子稱讚道:「大哉問!」然後指出:「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3.4)禮儀與其隆重不如節儉,喪事與其奢侈不如悲戚。

這段話揭示了禮的真正精神:禮的價值不在於外在的排場,而在於內在的真情。孔子更直白地說:「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論語·陽貨》17.11)禮啊禮啊,難道只是玉帛在說話嗎?樂啊樂啊,難道只是鐘鼓在發音嗎?如果只是機械地遵守形式而沒有發自內心的情感,再華麗的儀式也不過是空殼。

更關鍵的是,孔子提出了一個震撼性的問題:「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3.3)對不仁的人來說,禮法有何用?音樂有何用?這句話清楚地表明,在孔子看來「仁」是比「禮」更根本的東西。沒有仁,禮就失去了靈魂,淪為虛偽的形式。

那麼什麼是「仁」呢?這正是接下來要深入探討的核心問題。但在進入對「仁」的詳細討論之前,需要先理解「仁禮之辨」的基本結構:仁是內在的道德情感和理想人格,禮是外在的行為規範和社會制度。二者的關係可以概括為:禮本於仁,仁成於禮。

一方面,禮必須本於人的真情實感。如喪禮中的哀戚、不安,其根源是對親人的真摯感情,也就是「仁」。倘若沒有這種真情實感,再完備的禮儀也只是虛偽的表演。這就是所謂「攝禮歸義,攝義歸仁」,把禮歸結到義,把義歸結到仁。

另一方面,仁又需要通過禮來實現。「仁」意指恰如其份的情感,若要做到恰如其份,便有待「禮」來成就。顏淵問仁,孔子回答:「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12.1)用堅強的意志、頑強的拼搏精神,主持正義、捍衛道德、維護和平,這就是仁。一旦做到了這一點,普天下的人都會崇敬你、追隨你、向你學習。

具體而言,就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12.1)。違反禮法的事不要看、不要聽、不要說、不要做。這不是對個人自由的壓制,而是對情感表達的規範。真正的情感需要通過適當的方式來表達,才能達到恰如其分的境界。過分或不及,都談不上真正的仁。

仁禮之辨告訴我們的是:處理人際關係時,既要有真摯的內在情感(仁),又要有適當的外在表達(禮)。光有情感而無規範,可能流於放縱;光有規範而無情感,則流於虛偽。唯有仁與禮的統一,才能實現真正理想的人際關係。

這三個根本問題構成了儒家人生哲學的基本框架。人禽之辨回答「為甚麼要做一個人」;義命分立回答「應當如何做一個人」;仁禮之辨回答「應當如何盡義」。而在這個框架中,「仁」居於核心地位:它既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也是實現理想人格的關鍵,更是處理人際關係的基礎。

「仁」的核心意義

「仁」是《論語》中出現頻率最高、內涵最豐富的概念,也是整個儒家思想的核心。孔子雖然「罕言」仁,但他的整個教育事業其實都圍繞著培養「仁」的人格而展開。要深入理解儒家思想,就不能不深入理解「仁」的真正含義。

仁的定義與內涵

「仁」這個字從二從人,會意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字形上看,它便已體現了儒家思想的基本特徵:關注人際關係,關注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不過「仁」的含義遠不止於此。

在《論語》中,孔子從不同角度、針對不同學生的情況,給出了關於仁的多種闘釋。樊遲問仁,孔子說「愛人」(《論語·顏淵》12.22);仲弓問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顏淵》12.2);顏淵問仁,孔子說「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12.1)。這些回答各自揭示了仁的某個面向,但沒有任何一個單獨的定義能夠窮盡仁的全部內涵。

從最基本的層面來說,仁就是「愛人」。但這種愛不是抽象的、普遍的博愛,而是從具體的人際關係出發,從親親之愛開始,逐步擴展到更廣泛的人群。孟子後來發展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的思想,正是對這種愛的層次性的闘發。

但仁又不僅僅是愛。孔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4.5)這段話表明,仁決定著一個人思想行為的取向,是君子終身不能離開的根本。

從這個意義上說,仁更像是一種完整的人格理想,一種內在的道德力量。它包括對他人的關愛,也包括對自己的要求;它體現在人際關係中,也體現在個人的修養中。正如孔子所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君子時刻不違反仁道,緊急時如此,顛沛時如此。仁不是偶爾的善行,而是持續不斷的人格狀態。

仁的自我主宰性

仁的一個重要特徵在於它的自我主宰性。孔子說:「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12.1)為崇高理想而奮鬥靠的是自己,難道還能靠別人嗎?又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7.30)仁離我們很遠嗎?我想要仁,仁就來了。

這兩句話揭示了仁的一個關鍵特徵:它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意志和選擇。與外在的成功失敗、富貴貧賤不同,仁不由客觀條件所決定,而由主體的自覺選擇所決定。一個人是否仁,歸根結底取決於他自己願不願意成為一個仁的人。

這種強調主體性的思想在儒家傳統中意義深遠。它意味著道德修養不是被動地接受外在規範,而是主動地塑造自己的人格;道德實踐不是為了獲得外在的獎賞,而是為了實現內在的價值。「求諸己」的態度賦予了個人極大的道德尊嚴和自主權。

不過這種自我主宰性並不等於孤立的個人主義。仁雖然由己,但其內容卻是關係性的,它體現在與他人的互動中,在具體的人倫關係中得到實現。一個人不可能在真空中成為仁者,他必須在與父母、兄弟、朋友、師長的關係中,在對他人的關愛和責任中,逐步培養和實現仁的人格。

仁與情感的關係

如前所述,錢穆先生指出儒家思想強調「以情為主」。這種對情感的重視在「仁」的概念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仁不是冷冰冰的理性計算,也不是抽象的道德律令,而是建立在真摯情感基礎上的道德理想。

孔子批評那些只知供養卻不知孝敬的人,指出那與養犬馬並無二致。真正的孝必須包含發自內心的敬愛之情。同樣,真正的仁也必須包含真摯的情感。如果一個人做出仁的行為卻沒有相應的情感,那只是虛偽的表演,稱不上真正的仁。

不過儒家強調的情感,不是放縱的情欲,而是經過修養和規範的真情。正如錢穆所說:「人生應以情為主,但不能以欲為主。儒家論人生,主張節欲寡欲,以至於無欲。但絕不許人寡情,絕情乃至於無情。」(錢穆,1974,頁85)這種對情與欲的區分,體現了儒家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情與欲的區別在於:欲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生物性需求,而情是以關係為基礎的人文性關懷。一個只知滿足自己欲望的人,即使生活優渥也算不得真正的人;一個能夠關心他人、體恤他人的人,即使生活清貧也具有真正的人格尊嚴。

因此,仁的培養就是培養真摯而適度的情感。這種情感既非冷漠無情,也非感情氾濫,而是恰如其分的關懷。對父母的孝敬,對兄弟的友愛,對朋友的信義,對師長的尊重,對他人的同情,都是仁的具體表現。

仁與行為的關係

雖然仁強調內在的情感和人格,但它絕非與行為脫節的主觀狀態。相反,真正的仁必須體現在具體的行為中,在實際的人際互動中得到檢驗。

孔子說:「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1.3)花言巧語、裝模作樣的人很少有仁德。這表明仁不是語言的技巧或外表的裝飾,而是實實在在的行為表現。一個人是否仁,不看他說了什麼,而看他做了什麼。

但另一方面,僵硬的行為規範也不等於仁。正如前面討論過的,「人而不仁,如禮何」,沒有內在的仁德,再完美的禮儀也是空洞的。真正的仁是內在情感與外在行為的統一,是「誠於中而形於外」的境界。

從這個角度看,「克己復禮為仁」就有了更深的含義。它不是要求人們機械地遵守外在的規範,而是要求通過自我修養使內在的情感與外在的行為達到和諧統一。當一個人能夠自然而然地做出符合禮的行為,而這種行為又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時,就是仁的境界。

仁的實現過程

仁雖然「我欲仁,斯仁至矣」,但這並不意味著實現仁是輕而易舉的。相反,成為一個真正的仁者需要終身的修養和努力。

孔子曾說:「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論語·里仁》4.6)他沒有見過真正喜歡仁的人、厭惡不仁的人。喜歡仁的人,沒有比這更高的了;厭惡不仁的人,他實行仁德,不讓不仁的人影響自己。可見真正達到仁的境界是非常困難的。

孔子本人也坦承:「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論語·述而》7.34)至於聖與仁,我怎麼敢當?不過是做起來不厭倦、教導別人不疲倦罷了。連孔子都不敢自稱為仁,可見其標準之高。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放棄追求仁。正因為仁是終極的理想,才需要終身不懈地努力。孔子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時刻不離開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這種持續不斷的堅持本身就是仁的體現。

從這個角度看,仁既是一個終極目標,又是一個持續的過程。我們或許永遠達不到完美的仁,但在追求仁的過程中,可以不斷完善自己的人格,不斷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學以成仁」,通過不斷的學習和修養,逐步接近仁的理想。

(待續)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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