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自閉、口語表達較少的學生B，用以溝通的平板電腦壞了，每當加字變改字、時而有電時而斷電，完全不受控，男孩極其焦慮。他會說話，但遇有不確定的事情若有所失，就說不出話來。當你見到他咬手指、抓頭髮甚至是咬平板，就體會到他焦燥到不能集中。

平板電腦需要專人收回檢查，但英式速度，有遲無早，終於過完聖誕又新年，溝通工具開發商把平板收了，但也有甜頭的，他們借給孩子一部功能相若的溝通工具，讓少年人可暫用直至原本的平板修好為止。

可以用平板說話，學生終於有say，太好。我以為……

豈料這是近一星期噩夢的開始。

「不停叫我Fxxk off」

第一天，一早到教室教會老師和教學助理如何使用這新的工具，如何開啟不同的詞彙、有哪些他們可能覺得孩子未明所以要先封鎖的，都簡單教了。可是不到半天，教學助理氣沖沖的把借來的平板往我手裡塞：「B在我教學時，竟然開啟粗話的檔案，不停叫我Fxxk off，請你刪掉那些詞，我課室有其他學生，冒犯死了。」

其實我心中都響起了一個她聽不懂的廣東話單字！我尷尬地笑著，說：「他當時有沒有甚麼原因令他要說那句話？我明白，對大家來說這是不禮貌的。但我們盡量想想方法，不要收走用以溝通的平板，因為這是他的聲音呢！」

下課後，我到課室再跟班主任了解，想B可能找到那些句子，按了鍵，引起所有大人的注意；他未完全明白粗言的意思，但卻得到超大的反應和關注，於是便重覆按鍵。也希望老師明白，我們要讓他知道說話令別人震驚、被冒犯，促他用其他字眼表達不滿或吸引注意……

第二天，同一個教學助理，同一個氣沖沖的表情，衝入我的辦公室，說B又再用不恰當的字眼招呼她。今次他還不知怎地解鎖了一些跟性有關的字檔—— abortion（墮胎）、oral sex （口交）……助理說，告訴了B這些話不能出口，並把用以溝通的平板收起，不能讓他再用。

請別蒙著他的嘴

接著的兩天，老師、副校跟我和我的上司隔空對戰。我說會先把他未完全明白的詞彙暫時遮蔽，但因為他接近16歲了，稍後學校跟他上過性教育課題後，早晚也要解封這些詞彙。因為這是他的聲音，也懇請同工們高抬貴手，勿把治療師變成獄卒，他一用了成人覺得不好的字，就叫治療師充公溝通工具，一如蒙著他的嘴。

我開始聽到同事耳語…… 有人說，雖然男孩是青少年的年紀，但智商不足10歲，根本不應讓他探索一般青少年用的字庫；也有人說，他懂得講，按鍵說話，根本多餘云云………

我又氣、又痛心。好想放棄，但眼前的學生，三年前還不會用口語表達，之後雖然有了溝通工具，但他不會因為平板有聲讀字而不說話，反而在他緊張不懂用說話表達時，傾向會按鍵讓成人知道他的喜惡。再者，男孩雖然智能有限，但仍是青春期的男生了，用跟性有關的字和粗話引起注意，或顯示自己「大個仔」，不足為奇。

奇就奇在，身邊的我們總以為他的理解有限，所以表達也要靠我們一字一句的提供。我心頭一氣的時候，也覺難以平心靜氣解釋，於是向我的言語治療督導求救（在英執業的治療師，都會找上司或外聘資深督導，定期提供臨床知識的支援）。

幸好，督導除了教授跟老師溝通的心法和提供實證，讓我更好跟老師溝通，也安慰我，叫我千萬不要放棄。最後，我跟同事約定時間，跟全體的教學助理講解，為何自閉朋友如B需要溝通工具；同時老闆也安排負責行為支援的社工跟我一起培訓同事，讓他們想想，當少年用了我們認為不妥的詞語時，如何避免過激反應，但又可以讓年青人理解對方的不悅。

似乎接著的功夫多的是，教學助理是否完全信服也未可知。但我只知道，封住孩子的口，不讓他有自己的聲音（即使聲音令大人多難受）一定是下下之策。他說話的權力，我一定要捍衛。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