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虛己以遊世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 05 文本《莊子》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頁221-262

上次導修課跟大家討論過儒家,儒家的影響確實深遠,但實際上影響中國文化同樣重要的,是道家。大家都知道,天下有道,就要服務大眾、輔助國家;那麼天下無道呢?就要歸隱,或者是離開凡俗之事。所以天下有道,很多人做儒家,救世扶危;但如果天下無道、世界亂七八糟的話,道家就出現了。道家裡面,我們今次的文本談的就是莊子。今天要討論的,是莊子的道、齊物論、逍遙遊,還有虛己無我的工夫,以及無用之用這些處世智慧。

  1. 引言:在亂世中聽見另一個聲音

「每逢孔子出場,老子就在笑」。區家麟這句話說得痛快,話鋒所指,遠不止於梁振英拿「仁義禮智信」裝裱門面那件事[1]。它觸碰到的,是整個先秦思想史中一條潛藏的暗線:當一個社會開口閉口都在講「仁義道德」,其實就說明大道已經廢棄了。

老子看穿了這層意思:「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老子》第十八章)我們覺得為什麼需要有忠臣?因為國家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關係了。我們為什麼需要講孝慈?因為六親本來的和諧已經破裂了。仁義道德掛在口邊、說得天花亂墜,那正是假仁假義。

莊子繼承老子的洞見,走得更遠。他對仁義是非的批判,直接指向人心的桎梏。《大宗師》有一則寓言:意而子見許由,說堯教導他要「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的回應極其尖刻:「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莊子·大宗師》)[2] 堯已經拿「仁義」在你臉上刺了字,拿「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還憑甚麼追求那種轉化無窮的自由境界?在莊子筆下,仁義是非已經變成刑罰、變成毀損、變成對人的精神的戕害。

莊子其人,據司馬遷《史記》記載,名周,宋國蒙人,約生於公元前370年至前287年,大致與希臘的亞里士多德同時代。他曾做過蒙地的漆園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職。「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關鍵在下面這句:「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他的文字汪洋恣肆,只為了取悅自己,所以王公大人們拿他毫無辦法,既利用不了,也收編不了。

今本《莊子》三十三篇,分為內篇七篇、外篇十五篇、雜篇十一篇。大部分學者相信,內篇七篇(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應帝王)是莊子自己寫的,外篇和雜篇是莊子的學生寫的。《天下》篇對莊子有一段總評:「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莊子·天下》)他認定天下已經沈濁不堪,嚴肅的話語講不通了,只能用寓言、重言、卮言去迂迴表達。精神歸處卻是明確的:跟天地精神打交道,卻不傲視萬物,也不去譴責是非,同時跟世俗相安共處。

天下有道,儒家出;天下無道,道家生。莊子生於戰國亂世,他的哲學,要為個體在紛亂的現實中開出一條精神自由的路。這篇文章沿着莊子的道論、齊物論、逍遙遊的理想、虛己無我的工夫,一直到無用之用的處世智慧,嘗試理解這條路通向何處。

  1. 知識的邊界:莊子對柏拉圖的回應

柏拉圖的《會飲篇》構想了一個「愛的階梯」,人從個別身體的美出發,逐步上升,最終抵達美本身的知識,那是至高的知識 ;亞里士多德則認為幸福在於人的潛能的實現,尤其是理性活動的實現。二人對知識的信念,是西方哲學傳統的基調之一。

莊子直接挑戰了這個基調。「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莊子·養生主》)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知識卻是無限的,用有限去追逐無限,結局只有危殆。

《秋水》篇把話說得更透徹:「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莊子·秋水》)算一算人懂得的東西,遠不如他不知道的多;活着的那段時間,遠不如他不存在的時間長。拿極其有限的認知能力去窮盡無垠的領域,所以迷亂而不能自得。人的認知框架本身就有局限,而這個局限又反過來造成了人的困惑和不安。

柏拉圖相信知識的階梯可以上升到真理;莊子卻認為知識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種迷障。知識未必不好,但生命太短、世界太大,以有涯逐無涯,終究是自我消耗。

  1. 道:本源與超越

莊子思想的底層根基是「道」。《大宗師》有一段對道的描述: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莊子·大宗師》)

這個道,和儒家講的人道不同。儒家的道是人行之道,是人倫規範,是禮義的總和。莊子和老子講的道,卻是宇宙本來就有的那種,沒有貴賤、善惡、美醜。這是一切生命有所根據的東西。它先天地而生,比高低深淺久暫新舊這些相對概念都更根本。高低深淺,這些都是相對的,有限的,用來套在道上面全都不合適。

道是萬物的本源。《至樂》篇描述了這個過程:「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莊子·至樂》)在恍恍惚惚的狀態中,變化產生了氣,氣再變化成形體,形體再變化出生命。如今又變化走向死亡。生死的往復,就跟春夏秋冬四季運行一樣,是自然的節奏。

大道之氣聚合,就形成個體生命;氣散,個體生命結束;氣重新聚合,又有新的生命出現。個體生命只是暫時的聚合,永恆的是作為本源的道。生與死不是對立,是同一個過程的兩個階段。個體跟萬物、跟天地,本來就是同源的,都是道的顯現。所以齊物論才說得出:「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這句話有宇宙論的根基,並非詩意的誇張。

  1. 齊物論:消解分別

「齊物論」的篇名有雙重意涵,一是齊物,萬事萬物等同;二是齊論,語言概念和理論學說等同。

先說齊物。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莊子·齊物論》)道從來沒有分界,言論從來沒有定準。只因為各自認定自己的觀點才是對的,這才有了各式各樣的界線。「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莊子·齊物論》)左右、倫義、分辯、競爭,所有這些分別,都預設了一個觀察的角度。

莊子用美醜的例子來說明:「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莊子·齊物論》)我們見到那兩個美女,其實在魚來說,一見就嚇跑了;鳥見到就立刻飛走了。漂亮不漂亮,是人覺得漂亮,這沒有絕對標準。那麼仁義是非,我又怎麼知道它們之間的真正分別呢?

大小也是相對的。「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莊子·齊物論》)我們以為什麼是大?什麼是小?一個夭折的小孩子,和一個幾百歲不死的人,誰長命一些?全部都是相對來說。沒有絕對的大,沒有絕對的小,沒有絕對的美,也沒有絕對的醜。

一切觀念、價值以致語言概念,都是從渾然大道中分化而出的,所以都是相對的。有左才有右,有丑才有美。在混沌之中,原本就沒有美丑之別。

再說齊論。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莊子·齊物論》)我們在香港也好、美國也好,很多人都有不同的立場說別人。KOL說話,其實大抵都是「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自己正確,其他人不對。莊子就說,這些誰比較正確,沒有定律。我以為自己的觀點是對的,但為什麼自己是對的呢?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莊子·齊物論》)彼和此都找不到它的對立面了,就是大道的樞紐。

所以「大道不稱,大辯不言」(《莊子·齊物論》)。真正的道是無法用名號來稱呼的,真正的辯論超越了言語。語言本來就是相對的工具,用它去指向絕對的道,終究有所不逮。

  1. 逍遙遊:處世的自由

逍遙,是莊子的人生理想。

《逍遙遊》開篇就是著名的鯤鵬寓言:「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莊子·逍遙遊》)從魚變成鳥,從北海飛往南海,這是一個關於變化和自由的意象。但這還不算真正的逍遙。

莊子層層遞進。很多人以為做一官,做一些小事,就以為了不起,其實根本都是沒有意義的。宋榮子已高出一層——「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莊子·逍遙遊》)——全世界讚美他,他不會更賣力;全世界非難他,他不會更沮喪。但莊子說「猶有未樹也」,還不夠。列子能御風而行,「泠然善也」,很瀟灑,但「猶有所待」,他還得倚賴風,沒有風就走不了。

真正的逍遙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莊子·逍遙遊》)順應天地的常道,把握六氣的變化,遨遊在無窮無盡的領域,他還要依靠甚麼呢?「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逍遙遊》)至人忘掉了自己,神人不在乎功業,聖人不追求名聲。最重要的,就是私人,不管世間的名譽、財富,這些全部都是虛假的東西。

這裏要說清楚一點:莊子的「逍遙」,不是說有一個精神實體能脫離身體獨立存在,也不是「靈魂不滅」或「元神出竅」那一類事情。它關乎人生在世怎樣能盡量擺脫種種際遇帶來的煩惱牽掛。「逍遙游」是「處世」哲學。小隱隱於山林,大隱隱於市。就是說你一個人走去荒山野嶺做隱士,好像不錯;但最厲害的是大隱隱於市:在旺角、在銅鑼灣最多人的地方,你根本就不跟其他人用同樣的方法想事情。你在這個世界遊動,因為不被其他人綁住,不受引誘,做自己。這個精神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逍遙遊》末尾那段藐姑射之山的描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莊子·逍遙遊》),不必字面看待,它指向的是徹底不被物質需求和世俗價值束縛的精神狀態。

《大宗師》篇的「真人」,對這個境界講得更明白:「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莊子·大宗師》)真正的人,不悅生,也不惡死。出生不歡欣,入死不推辭。無拘無束地來了就來了,走了就走了。承受甚麼際遇都坦然接納,忘掉了得失就回到了自己的本然。

  1. 虛己無我:超越形軀的工夫

要達到逍遙的境界,核心的工夫是「虛己」或「無己」。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逍遙遊》)這裏的「無己」,並非消滅自我,而是超越對形軀之我的執著。所謂「執著形軀我」,就是把我等同於形軀,把一切跟形軀有關的遭遇——莊周、蝴蝶、雞或彈、美丑、貧富、疾病、死亡——都當成是我的遭遇。「吾喪我」,就是超越形軀我,讓真我得到逍遙,形軀的種種變化不再困擾精神。

莊子文本裡面,很多時候講到,真正有性格的人,可能是駝背、跛腳、殘廢的人。不要看不起殘廢人,那些懂得保持生命和去生活的人,比那些自以為精明能幹的人更好。形軀的殘廢,不是自己本身的殘廢。

為甚麼人會煩惱、痛苦、恐懼?《齊物論》有一段非常沉痛的描述:「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莊子·齊物論》)我們一出世就被考試、上學、做工全部事情消磨著,應付外界所有事物,有什麼好處呢?一輩子奔忙卻看不到成功,疲憊不堪卻不知道歸宿在哪裏。人生在世就是一個迷茫無知嗎?

我們的煩惱痛苦,根源在於對形體生命的執著。誤以為這個身體就是我,以為所有我們遭遇裏的喜怒哀樂,都等於我真正的喜怒哀樂。

出路?見於《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所說的「今者吾喪我」(《莊子·齊物論》),我把我丟失了。這個「我」是形軀之我。丟掉形軀之我,才能找到真我。

怎麼丟?首先,要「分別」形軀之我與真我——「無己」之「己」,指的是形軀之我,不是整個自我。繼而,視這形軀之我與其他一切事物無異,皆為大道衍生之物。我的身體跟一棵樹、一塊石頭,沒有本質差別,都是氣的暫時聚合。由此,一切與形軀或其慾望有關之事,如美醜、貧富、貴賤、疾病、乃至死亡,皆為形軀之事,與真我無關。到此,真我乃得自由。我的真我,是那種脫離了一切形軀之外、獨自往來天下的自由。

莊子妻死的故事是一個生動的例證。「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莊子·至樂》)惠子覺得他太過分了。莊子的解釋是:「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莊子·至樂》)她出現在世上,本來就不知道為什麼;成為生命,本來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去死亡,就像花開花落。莊子並非不哀傷,他說「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剛死的時候他當然感慨。但想通了之後,他認為跟着嚎啕大哭反倒不通曉天命。

《大宗師》裏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個人,將同樣的態度推到了極致。他們約定:「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莊子·大宗師》)子來的話最精彩:假如造物者把我的左臂變成雞,我就拿它來報曉;把右臂變成彈弓,我就拿它來打斑鳩烤了吃;把臀部變成車輪、把精神變成馬,我就拿來乘坐。「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莊子·大宗師》)得到的是因為時機,失去的是因為順應。安於時機、順應變化,哀樂就進不了心房。

  1. 無用之用:道家的處世智慧

莊子的哲學不止於形上的沉思,也有具體的處世建議。

楚威王聽說莊周賢能,派使者帶着厚禮來聘請他做宰相。莊子笑着對使者說:「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位,不錯。但你沒見過郊祭用的犧牛嗎?養了好幾年,披上錦繡衣裳,送進太廟。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想做一頭沒人理的小豬,還辦得到嗎?你趕快走吧,別弄髒了我。

犧牛的比喻極其辛辣。被君主看上、被國家重用,其實就是走向屠宰場的開始。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莊子·人間世》)山上的樹因為有用而招來砍伐,油脂因為可以燃燒而自取熔煎。人人都知道有用的好處,卻沒人懂得無用的更大好處。

《逍遙遊》末尾,惠子嫌莊子的話「大而無用」,莊子回答:「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莊子·逍遙遊》)這棵大樹正因沒有用,其他人才不理它;不理它,就不會被別人傷害。既然我是沒用的,你就不理我吧。有些人為什麼覺得要被人利用呢?以為有用,其實就是將自己的本性埋沒了。沒有用,就是大用——不被其他人利用,你就保存了自己,保存了生命。

在一個功利至上的世界裏,被當作「有用」的東西往往最先被消耗掉。保持無用,反倒能保全自身。對於人來說,不被權力所利用、不被功名所綁架,才有精神自由的空間。

  1. 莊周夢蝶與渾沌鑿竅:兩個結尾的寓言

莊子的哲學,最後可以用兩個寓言來收束。

一個是《應帝王》末尾的渾沌鑿竅。「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莊子·應帝王》)這本來是沒事的,但有人有所造作,就日鑿一竅,七天之後渾沌就死了。好心辦壞事。本來有一個本然的關係,被一些人為的東西破壞了自然,自然就因此死了。這個寓言的矛頭,既指向政治上的「好心」治理,也指向一切以為可以用知識、制度、規範去「改善」世界的企圖。莊子跟孔子的根本分歧就在這裏:孔子重人文、修禮樂;莊子輕禮樂、尚自然。仁義禮智信,在莊子看來,無異於對渾沌鑿竅,把原本自然完好的東西硬生生鑿壞了。

另一個是《齊物論》末尾的莊周夢蝶。「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莊子·齊物論》)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翩翩飛舞,開心得很,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莊周。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分明就是莊周。到底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

「物化」,就是事物之間的界限消融、轉化。個體的身份是流動的、可轉換的,從來沒有定住。這個寓言呼應了齊物論的整體思路:一切分別都是相對的。但它留下了一個問號,一個永遠無法確定的懸疑。莊子哲學最深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裏,他不給你一個封閉的答案,他打開一個問題,讓你自己去想。

[1] 區家麟:〈請放過孔子〉,原刊於「主場新聞」(The House News)2013年9月12日。

[2] 引文均據《莊子集釋》,郭慶藩輯,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以下《莊子》引文同此,不另注。

  1. 結語:虛己以遊世

回到篇題,虛己以遊世。「虛己」是工夫,「遊世」是態度。

莊子的哲學,從道論的形上基礎出發,經過齊物論對一切相對價值的消解,到逍遙遊對精神自由的追求,再到無用之用的處世智慧,合而為一個完整的體系。形軀之我是暫時的,是氣的聚合,會生老病死,會遭遇種種際遇。真我是精神的、超越的、與道相通的。當人能夠超越對形軀之我的執著,不再把美醜貧富貴賤生死當成終極大事,真我的自由就實現了。

這並非遁世。莊子自己也說「以與世俗處」(《莊子·天下》),他是要跟世俗相處的。逍遙遊的「遊」字,是在世間穿行但不被世間黏住的姿態。承受甚麼際遇都坦然面對,遇到變化不抗拒,不強求,安時處順,哀樂不入。

在一個禮崩樂壞的亂世,孔子選擇重建秩序,莊子選擇解放個人。兩條路徑各有其深意和局限。我們覺得自己不開心,就覺得有很多執著的事情。為什麼我考試考不到第一?為什麼這個女朋友不喜歡我?為什麼我做事不成功?為什麼被人看不起?這些事情,莊子覺得都是無聊的。誰怎麼看我,不在於能夠令到那些事物對你有絕對的影響。如果能夠逍遙的話,你就知道生命的本質是甚麼。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莊子·天下》),這是莊子留給後世的最高理想,也是最難抵達的境界。

課堂結語

道家一直關心的,是一種心境、不再被其他事物綁住的心態。我們離開了塵世俗間那些所謂人倫道德的看法,才能得到一個精神上真正放鬆、解放的態度。

(筆者按 : 本文根據2021年1月27日《與人文對話》講座錄音,經AI轉成文字及整理出來。然後由我修訂。文章內容全部是我的,文字確有AI輔助,特此聲明。)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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