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創世、墮落與救贖 (下篇)

二、《馬可福音》:愛與救贖的神學
《馬可福音》的獨特性與神學視角
《馬可福音》是最早完成的福音書,學者普遍認為寫於公元七十年後,很可能在羅馬,為面臨尼祿逼迫的基督徒而寫。相較於其他福音書,《馬可福音》最短,僅十六章,節奏最快,「立刻」一詞的希臘文「euthus」出現四十一次,營造出緊迫感與行動感。馬可省略了耶穌的家譜與降生敘事,直接從施洗約翰的事工開始,快速推進到耶穌的公開傳道、受難與復活。
馬可的核心神學主題是耶穌作為受苦僕人的彌賽亞。這與當時猶太人對彌賽亞的期待,即政治性的軍事救主,形成鮮明對比。馬可反覆強調「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10:45),這節經文是全書的神學中心。三次受難預言都遭到門徒的誤解或拒絕,顯示受苦彌賽亞的概念何等違反常理,卻正是神救贖計劃的核心。馬可也強調「彌賽亞的祕密」:耶穌多次吩咐被醫治的人或認出他身分的鬼魔保持沉默,因為唯有在十字架上,彌賽亞的真正意義才能被理解。《馬可福音》敘事的高潮,在於外邦百夫長在十字架前的宣告:「這人真是神的兒子!」(可,15:39)這比任何復活顯現更能說明彌賽亞的真正意義。
最大誡命:愛的神學基礎
《馬可福音》第十二章記載了耶穌對最大誡命的教導,這段經文是理解基督宗教愛之神學的關鍵。一位文士問耶穌「誡命中哪一條是第一要緊的」(可,12:28),耶穌引用《申命記》和《利未記》回答:「第一要緊的就是說:以色列啊,你要聽,主我們神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其次就是說:要愛人如己。再沒有比這兩條誡命更大的了。」(可,12:29-31)
這段教導的深刻之處在於其全面性。愛神要用全人:心、性、意、力,涵蓋情感、生命、理智與行動,一無遺漏。這意味著愛不僅是情感,更是意志的選擇、理性的委身與全人的奉獻。希臘文動詞「agapaō」強調的是意志性的愛,是選擇看神為善、為尊貴、為值得順服的,並以行動回應。
愛神與愛人的統一同樣關鍵。耶穌不僅引用《申命記》的經文,還加上「愛人如己」,並宣告這兩條誡命是一切律法和先知的總綱。「盡心、盡意、盡力愛神,並愛人如己,這就比一切燔祭和各樣祭祀好得多。」(可,12:33)這顛覆了當時宗教領袖對祭祀儀式的過度強調,重新將宗教的核心定位於關係而非儀式、愛而非律法主義。對現代世界而言,這教導具有革命性意義:基督宗教的獨特貢獻不在於道德規條的繁複,而在於將愛設定為一切倫理的根基與目標。
耶穌的憐憫事工與包容性的愛
《馬可福音》生動描繪了耶穌對人的深切憐憫。耶穌看見患痲瘋的人「就動了慈心」(可,1:41),伸手摸他,觸摸痲瘋病人在當時是重大的禮儀禁忌;看見如羊無牧人的眾人「就憐憫他們」(可,6:34),教訓他們;面對飢餓的群眾說「我憐憫這眾人」(可,8:2),行神蹟餵飽他們。這些憐憫並非停於抽象情感,而是化為具體行動。馬可記載了二十一個神蹟,包括醫治各種疾病、趕鬼、平靜風浪、餵飽群眾、使死人復活,既證明耶穌的神性權柄與彌賽亞身分,也展現神對人全面的關懷,不僅關心靈魂,也關心身體、社會、物質需要。
耶穌的愛具有激進的包容性,打破當時社會的各種藩籬。在性別藩籬方面,耶穌公開與血漏婦女交談並醫治她,稱讚迦南婦女的信心,歡迎孩童;在族裔藩籬方面,他服事格拉森被鬼附的外邦人、敘利腓尼基婦人;在階級藩籬方面,他與稅吏和罪人一同坐席,說「健康的人用不著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著。我來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可,2:17);在禮儀藩籬方面,他在安息日醫病,觸摸痲瘋病人、屍體等被視為不潔之物。這種包容性的愛直接挑戰了當時宗教建制對「聖潔」的狹隘理解:真正的聖潔不是透過與「不潔」隔離,而是透過愛與觸摸來轉化不潔。
贖價神學:《馬可福音》第十章第四十五節的核心地位
《馬可福音》第十章四十五節是全書的神學心臟:「因為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10:45)這節經文出現在雅各和約翰要求坐在耶穌左右邊的榮耀位置之後。耶穌藉此重新定義在神國中的偉大:「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必作你們的用人;在你們中間誰願為首,就必作眾人的僕人。」(可,10:43-44)
「人子」的稱號連結到《但以理書》第七章那位領受永遠權柄的天上人物,但耶穌將之與《以賽亞書》第五十三章的受苦僕人結合,這是革命性的神學創新。彌賽亞的救贖之路,是受苦而非征服。「贖價」(希臘文 lutron)在古代世界指釋放奴隸或戰俘的贖金、贖回長子的價銀。耶穌說他的生命是「多人的贖價」,揭示了幾重意義:人類處於罪、死亡與撒但權勢的奴役之下;釋放需要代價,不是金銀,而是無罪者的生命;耶穌之死是代替性的,希臘文前置詞「anti」強調「代替」;而「多人」呼應《以賽亞書》「義僕使許多人稱義」,指向萬民。
這代贖論成為基督教救贖論的核心,在教會歷史中衍生出不同的詮釋進路,從早期教會的「贖金理論」、安瑟倫的「滿足論」,到宗教改革時期的「刑罰代替論」,各有側重。然而核心洞見始終一致:在十字架上,神自己承擔了罪的後果,使人得以與神和好。
受難敘事與救贖的成就
《馬可福音》第十四至十六章的受難敘事佔全書三分之一篇幅,顯示其中心地位。敘事從客西馬尼園的痛苦禱告開始:「阿爸!父啊!在袮凡事都能;求袮將這杯撤去。然而,不要從我的意思,只要從袮的意思。」(可,14:36)「這杯」指神對罪的忿怒,耶穌的掙扎顯明救贖的代價非比尋常,但他最終選擇順服。
最後晚餐中,耶穌設立聖餐:「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的。」(可,14:24)「立約的血」回應《出埃及記》摩西灑血立約,但耶穌設立的是新約,以彌賽亞自己的血代替了牲畜之血,範圍也超越以色列,乃是「為多人」。這與第十章第四十五節的贖價神學完全一致:血的流出是生命的獻上,是贖價的支付,是新關係的建立。
十字架上最戲劇性的時刻是耶穌大聲喊叫:「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可,15:34;詩,22:1「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在那一刻,背負世人罪孽的耶穌承受了與父隔絕的痛苦,這正是墮落人類應承受的靈性死亡。神聖的兒子經歷神聖的離棄,使墮落的人類能重新與神聯合。緊接著,「殿裡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可,15:38)。這幔子隔開至聖所與聖所,唯有大祭司一年一次在贖罪日能進入。幔子從上到下裂開,象徵是神的行動,表明阻隔被除去,通往神的道路為所有人敞開。
復活:救贖的確證
《馬可福音》的結尾以婦女發現空墳墓、天使宣告「他已經復活了」(可,16:6)結束,較早的手抄本到此為止,留下驚奇與敬畏。復活是救贖不可或缺的一環:若基督沒有復活,則他的死只是一位義人的殉道,無法成就救恩。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明說:「基督若沒有復活,你們的信便是徒然,你們仍在罪裡。」(林前,15:17)
復活確證了多重意義。耶穌的神性宣稱因此為真;神接納了他的贖罪祭,死亡與罪的權勢被擊敗;信徒的未來復活有了確據,基督是初熟的果子。由此,新創造得以開啟,救贖所帶來的,不僅是失去的伊甸的恢復,更是超越性的新天新地。《馬可福音》雖未詳述復活顯現,但天使的話「你們可以去告訴他的門徒和彼得」(可,16:7)充滿恩典:彼得三次不認主,看似失敗透頂,但耶穌特別提名要門徒告訴他,這是復活基督對失敗者的恢復與接納。救贖不僅是法律地位的改變,更是破碎關係的修復與重建。
三、 古老信仰在現代世界的先知性見證
我們從《創世記》的伊甸園走到《馬可福音》的十字架,最終來到二十一世紀複雜多元的全球處境。這趟旅程顯示,基督宗教的核心敘事,創造、墮落、救贖、復興,並非過時的神話,它對人類存在的根本困境持續提出省思,也對最終盼望給予堅定的見證。
《創世記》教導我們:人類的尊嚴根植於按照上帝形象受創造,這是人權、平等、正義的不可動搖的根基。但墮落敘事同時揭示人性的根本斷裂,警告我們不要對人類自我救贖的能力抱持天真的樂觀。二十世紀的極權主義、種族滅絕、環境破壞都印證了原罪教義的洞見: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單靠教育、科技或社會改革無法根除罪的權勢。
《馬可福音》宣告的救贖指向唯一的出路:神自己進入人類歷史,以受苦僕人的形式承擔罪的後果,支付贖價,開啟新創造。最大誡命,盡心愛神、愛人如己,並非難以承受的重擔,而是生命在基督之愛觸摸與轉化後自然流露的回應。十字架是神犧牲之愛的最高啟示:權能透過軟弱彰顯,生命透過死亡誕生,救贖透過受苦成就。
在現代世界,基督宗教的意義是多重的。面對道德相對主義的蔓延,它提供建基於創造主之愛與公義的道德根基,而不流於律法主義的僵化;面對科技烏托邦的誘惑,它既肯定科技作為人類創造力的展現,亦警惕科技淪為偶像的危機;在貧富懸殊與生態崩潰的困境中,解放神學與創造神學的洞見仍有其迫切的呼喚;當身分政治撕裂社會之際,基督宗教的普世性與和好神學,或許能為超越仇恨、建立真正共同體提供另一種視野。
然而,我們也必須承認,基督宗教群體本身常常未能活出所宣講的真理。教會歷史充滿背叛福音的黑暗篇章,十字軍、宗教裁判所、對原住民的迫害、奴隸制的辯護。因此,基督宗教若要對現代世界有真實的貢獻,便需放下居高臨下的道德說教姿態,以悔改之心與世人同行,在神面前謙卑,在十字架下持續尋求更新。正如馬丁路德金所警告的,教會若失去先知性熱忱,就淪為「無關緊要的社交俱樂部」。
最終,基督宗教最深的貢獻不在於道德規條或文化影響,而在於宣告並體現那改變一切的真理:「神愛世人,甚至將獨生子賜給他們」(約,3:16)。這愛呼召每個時代的信徒,在破碎的世界中成為和好的使者、醫治的器皿、盼望的記號。《創世記》的伊甸雖已失落,但《啟示錄》的新耶路撒冷正在來臨。在這「已然未然」的張力中,教會受召在黑暗中作光,在絕望裡持守盼望,在仇恨中活出愛,藉著那位宣告「人子來,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贖價」(可,10:45)的基督。
「所以,我們既因信稱義,就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與神相好。我們又藉著他,因信得進入現在所站的這恩典中,並且歡歡喜喜盼望神的榮耀。」(《羅馬書》五章一至二節)
這就是基督宗教獻給現代世界的信息:在恩典中站立,在盼望中前行,在愛中服事,直到神的國完全降臨,新天新地中再無眼淚、痛苦與死亡,創造最初的美善在基督裡得以完全復興與超越。
結語
《創世記》與《馬可福音》這兩組核心文本,雖然成書於數千年前的古代近東,但其所揭示的人性真相、道德洞見、救贖盼望,在二十一世紀依然具有深刻的相關性。這些文本並非館藏中的古物,其所蘊含的智慧,至今仍向每一個時代發出叩問。
研讀這些經典,不僅是為了獲取宗教知識或滿足學術好奇,更是為了照見自我、理解世界、尋索生命的終極意義。無論讀者是否接受基督宗教的信仰宣稱,這些文本所呈現的問題意識,人從何來、往何處去、為何存在、如何生活,都是任何認真思考人生的人必須面對的根本問題。在這個意義上,與聖經文本的對話,就是與人類最深刻的智慧傳統之一進行對話,是通識教育不可或缺的一環。
文章結束在此,我會問:「我不知道讀者有幾位是者基督教徒。可能沒有聽過這樣講聖經的,不一定和你們在教會有相同的理解。如有不同意見,隨時與請和我討論。我對《創世紀》的理解和教會不同,你也可以問一下教會的看法。」這道出了通識教育的真諦:意在邀請大家以更寬廣的眼光,重新審視習以為常的理解,而非推翻任何人原有的信仰;也許正是在這種反覆的對話與叩問之中,我們才能更真實地認識古老文本的深度,以及它在我們當下生命中的意義
(本文根據2021年2月11日《與人文對話》講座錄音,經AI轉成文字和參考課堂講義、PowerPoint材料整理出來。然後由我修訂。文章內容全部是我的,文字確有AI輔助,特此聲明。)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