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拼圖(二)

馬爾他有一件事情跟香港很相似,我也搞不清算不算所謂「英國前殖民地特色」,但非常肯定不是英國本土特色——就是到處很易找到公共廁所,而且費用全免,街角較少聞到尿臭異味。去歐洲旅行時,最不習慣就是小個便也要一歐元。
與我同行尋訪砵甸乍墓碑的芬蘭遊客,名叫 Aleksi,今年 28 歲。他大概有點驚訝,一個香港人在馬爾他,居然會去尋訪英殖歷史人物的墓碑。說實在的,我本身也不是刻意找,只是來到馬爾他後,因為尋訪對香港供水有諸多貢獻的查維克,順藤摸瓜,才偶然發現首任港督之墓。
砵甸乍在 1841 年成為英國駐華公使,立即推翻義律(Charles Elliot)的溫和策略,明言只會與全權代表等級的清朝官員談判,違約必再開戰。英國輿論高度讚賞他,視其為「帝國秩序的執行者」,認為他不怕被中國官員「呃呃騙騙」(humbugged),兼且「教曉中國官員國際及海事法的 ABC」、「讓他們看看英國商業有多進取、蒸汽航行多厲害,再加上海陸軍隊壓倒性的裝備」,「清朝終會明白自己『巨大的劣勢』(prodigious inferiority),學懂尊重外國人」云云。
砵甸乍指揮英軍相繼攻下廈門、寧波等重鎮,行動迅猛,清政府最終被迫簽訂《南京條約》,正式割讓香港,並開放五口通商,砵甸乍遂成首任港督。
因「中國因素」而別具複雜性
與我同行尋訪砵甸乍之墓的 Aleksi 說,在芬蘭人眼中,傾向將殖民理解為掠奪與壓迫。帝國主義奪取香港,本為逐利之舉,是不爭事實。然而香港與其他殖民地相比,卻因「中國因素」而別具複雜性。英方顧忌中國因素,不敢賦予香港民主制度或推行其他政制改變;卻亦是因為顧忌中國因素,在權衡利益時創造了一種微妙的制衡,亦令香港成了華人社會完美的避風港。
我想起中國部分民族主義者曾怒斥香港人「甘心受英國統治」,用詞多有尖酸刻薄,卻少有人問,為何主權移交前,那麼多中國人冒險偷渡來港?若「同族政權」真能讓民眾安居樂業,何以有人願以生命為代價逃離,甘心受「外族統治」?
香港的歷史既染殖民陰影,亦見覺醒。有些人嘴巴說得硬,然而至今仍未放棄當年透過「居英權」而取得的英國國籍,又或是只把過期的 BNO 剪掉就當是與英國決裂,其實還是活在砵甸乍的陰影之下。
死無明確葬身之處
不過如果對英殖統治依然懷恨在心,又或要表面裝得懷恨在心,在此提供一個超越年代的「精神勝利法」。
在我離開墓園前,問總監 Paulo 有關砵甸乍葬身的準確位置。他答道:「我們仍在尋找呢!」 Msida Bastion 墓園經年修復,過去七年間發現五座未曾記錄的墳墓,找回 63 個失落的名字。只是,砵甸乍之墓至今未明。在華人風水觀念裡,死無明確葬身之處,自然並非吉兆。
(未寫完,待續。)

照片:砵甸乍墓碑,在二戰時期炸毀,下方散落的碎片,位於 Msida Bastion 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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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zu薯伯伯簡介】
薯伯伯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不正常旅行研究所》、《逍遙行稿》,分別在香港、北京、首爾、台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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