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頭,我和外子做了一件任性的事,就是讓不再是孩子的孩子照顧自己起居上學,我倆就出走波蘭的克拉科夫(Kraków)。年輕時去過波蘭首都華沙和「團結工會運動」搖籃格但斯克(Gdansk),但克拉科夫一直是我的願望清單的首位。讀者不需要、我亦不會詳細描述行程。克拉科夫畢竟是波蘭的歷史古都與第二大城,景點自然多。但最令我心心眼的,還有人的故事。對準波蘭文化命脈一到埗就參加舊城的導賞團,即使是走馬看花都想知道歷史的脈絡。在集合點導遊舉起黃傘以作識別,今次的導遊是Ania,讓我們長知識,也感受到波蘭民族的堅毅。行行重行行,導賞接近一半,她帶我們到這幢大學大樓唞一唞。嘩,竟然是亞捷隆大學(Jagiellionian University)校園!這是提出日心說的天體物理學家哥伯尼曾經讀哲學的地方啊(1491-1495)!但Ania不是講哥伯尼。 整個克拉科夫建築風格差不多的大樓不勝枚舉,為何選上這兒?Ania指,1939年的時候,波蘭人都明白被納粹吞併已成事實,但不少菁英仍希望納粹會依仗本地人共謀管治大計。當年11月,納粹召集亞捷隆等高等學府共逾180名學者和教授開會,稱要共商納粹高等教育和文化藍圖。但事實上,德軍隨即把他們全數逮捕並送往集中營。他們精準對付的不只是猶太人,也包括波蘭文化命脈。Ania的太公,在波蘭1939年淪陷後去了英國,參與反抗運動。可惜1946年脫離納粹的波蘭,隨即成為蘇聯華沙公約國的一員。太公長期在英國,在家鄉已被當局劃為人民公敵。太公最後歿於英倫,至死也回不了故土。Ania的爺爺讀書時被波共秘密警察拘捕,坐了7年監。說不的自由我們又到1978年教宗若保祿二世到訪時的主教住處。當日教宗訪問時向人們揮手、講信息的窗戶,今天被若望保祿二世馬賽克畫封了起來。Ania笑笑口說,她的父母只是名義天主教徒,一直都無望彌撒,連聖誕都少上聖堂。但教宗訪問時,父母都天天去迫去等,希望教宗為他們祈禱、等待教宗路過能握握手。Ania問老父所為何事?Ania的爸留下一句,鏗鏘有力:「波共政府不喜歡我們聚集,不喜歡教宗受歡迎,我知道政府不高興,便偏去做。哈哈,這是我說不的自由。」在舊城區的城堡旁豎立了木製十字架,這是卡廷大屠殺紀念碑。克拉科夫的大學遇到的大抓捕是納粹德軍所為,但蘇俄史大林於1939年跟希特拉協議瓜分波蘭,然後波兵和殖民進駐波蘭東部。1940年春,史太林下令蘇聯秘密警察處決了近 22,000名波蘭軍官、警察、知識分子和神職人員,旨在從根本上摧毀波蘭的國家領導階層。極權體制將「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社會精英」與「潛在的異見群體」視為政權維持的最大威脅。歷史不斷重演。...

  • 波斯尼亞及黑塞哥維那實行高度分權制度,在不同層面均有體現。例如在同一國家,同時有三位總統,分別代表塞爾維亞族、克羅地亞族及波斯尼亞克族。全國分為兩個實體,即塞族共和國(Republika Srpska)和波黑聯邦(Federation of Bosnia and Herzegovina),另外還設有一個叫「布爾奇科」(Brčko)的特別行政區。 我發覺跟波黑公民交流時,不少人往往強調,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戰爭,不能簡單歸類為族群或宗教衝突。有兩名波黑人都用同一個比喻跟我說:「如果你發現任何一本旅遊書或歷史書,聲稱上世紀的戰爭是族群或宗教之戰,你可以把它扔進垃圾桶(或河流)。」不過在劃分權力時,民族因素始終是首要考慮。...

  • 知道我到了愛丁堡,一位在英國住了幾年的朋友特意推薦我要參觀蘇格蘭國立博物館,一定要去蘇格蘭王國的展廳看看著名的《阿布羅斯宣言》(The  Declaration of Abroath),還保證我一定會喜歡。《阿布羅斯宣言》是1320年第一次蘇格蘭獨立戰爭期間,一封由多位蘇格蘭貴族聯名寫給教宗的公開信。當中除了譴責英格蘭對蘇格蘭的侵犯外,亦強調蘇格蘭自古以來的獨立地位、蘇格蘭人所信奉的價值,並要求承認帶領戰爭的羅伯特一世為蘇格蘭國王。宣言的內容一方面在當時凝聚了一眾挺身對抗英格蘭的蘇格蘭人,並促使教廷承認蘇格蘭獨立,另一方面更在往後數百年極大地鼓舞蘇格蘭人捍衛自己的民族。因此,不少人都認為《阿布羅斯宣言》事實上是奠基了蘇格蘭人在這片土地上享有正當主權的獨立宣言。然而,在博物館走了好幾層都只見到木乃伊和蒸汽機,不見有甚麼宣言,於是一看到職員便馬上跑去問他。豈料,他卻說宣言只在今年年初短暫展出,然後很快就被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展出要再等多少年。拉鋸八百年宣言的正本是沒有了,甫到蘇格蘭王國展廳,卻看到牆上的一句宣言節錄吸引不少遊客駐足觀看:“As  long as only...

  • 獨有的高地山景以及民俗風情,一直以來對蘇格蘭都有種莫名的嚮往。趁著尚未開學,一時興起,一個人拖著行李就買了張火車票直達蘇格蘭的首都愛丁堡。也許是受到傳統地緣政治的思想影響,一直想像英格蘭和蘇格蘭的邊境存在著某種天然阻隔,例如高山、大谷或河流,將兩個歷史悠久的民族分開。但火車途經之處,盡是大片的草原和零散的綿羊,教我快要進入城鎮之時才猛然驚覺原來早已越過英蘇邊界。幾乎是毫無準備的旅程,到埗後第一樣令我覺得「很蘇格蘭」的體驗,就是一下火車便打了一個大噴嚏。秋天的蘇格蘭,正當我穿上大衣圍上頸巾依然在瑟瑟發抖,車站外的途人們身上只有單薄上衣卻仍一臉從容地迎風走著,大概在他們看來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位吧?充滿歷史感的城市曾聽過有人說,一座城市的文化命脈就是它的靈魂,而文化命脈則源於其歷史。毫無疑問,愛丁堡是一座充滿歷史感的城市,由車站到旅舍短短十來分鐘路程,已走過無數座紀念碑與雕像。依山而建的教堂、古堡與歷史建築,以及穿梭其中吹著風笛或拿著啤酒的行人,形成這座城市獨有的活力。 翻查資料,歷史上為了抗衡英格蘭的經濟霸權,蘇格蘭人會透過愛丁堡的港口與歐洲大陸通商,加上古老的愛丁堡大學每年均吸引大量歐洲的知識份子慕名而來,令愛丁堡得以成為歐洲文明交流匯聚之地,使之有著除了自身作為不列顛島上城市的文明面向外,同時亦散發著英國大多數城市都沒有的歐洲文化氣息。而蘇格蘭人對自身同時具備英國與歐洲面向的自豪感,也豪無保留地體現在蘇格蘭國立博物館裡。當我們讀到近代的歐洲歷史時,很多時候都很容易代入傳統帝國的史觀看待事情,例如對人類文明有莫大貢獻的科學革命、啟蒙運動,人們往往都會側重於英法兩國的主導地位。博物館則用了好幾層展廳的篇幅,強調蘇格蘭,尤其一度被譽為「北方雅典」的愛丁堡,那個時期在不論科學、文化、政治思想、科技等領域上的成就。除此之外,在關於大英帝國的展廳中,博物館也刻意地將蘇格蘭人的角色從其他英國人當中區隔開來。儘管蘇格蘭人與英格蘭人擁有幾近千年的恩怨情仇,他們也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在大英帝國殖民擴張的歷史中尤其人員及技術上的貢獻。這種以蘇格蘭為中心的大英帝國史觀,除了令蘇格蘭人的身份不至於在傳統帝國史觀的洪流中被淹沒,也著實有效地衝擊了我們這些外來遊客對英國作為曾經的帝國中心那種同質性的想像。夾縫中的堅持地理上,蘇格蘭位於不列顛島的最北端,可謂是廣義上的歐洲的邊陲地帶。但在政治、文化、身份認同上,蘇格蘭人卻巧妙地被置於英國與歐洲大陸的夾縫中。在英法百年戰爭時期,蘇格蘭為了爭取獨立地位,不惜勾結法國夾擊英格蘭。後來蘇格蘭議會解散,倫敦對蘇格蘭實行了長達幾百年的直接管治,蘇格蘭人又協助大英帝國殖民全球,經濟上也日益依賴英國。早年英國脫歐,超過六成蘇格蘭人希望留歐,政府建築外至今仍保留著歐盟的旗幟,獨立呼聲再度高漲。蘇格蘭就是處於如此尷尬又微妙的夾縫之中。但正因處於夾縫之中,而無數代蘇格蘭人又一直堅持不被同化,才能建構出自己獨有的文化和歷史觀。今日的蘇格蘭仍是英國的一部分,政治上也跟隨英國脫離了歐洲,但這裡一切人和事彷彿都在告訴到訪的遊人:「我們不是一般的英國人,我們是屹立歐洲上獨特而偉大的民族。」▌ [霧海遊記]作者簡介區倬僖,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現正於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攻讀碩士。曾經熱烈投身學運社運,然後被淋了一大盤冷水,但始終堅信可以用行動創造更好的未來。世界很大,目前仍在努力尋找自己在當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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