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1.2人的「有限性」人生第三階段所要面對的第一個哲學問題,就是上世紀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說的「有限性」。人的生命都是在一定的時間內,我們知道這個時間的「有限性」涵意就是死亡。年青時讀死亡哲學,雖然說每個人都會死,但當時我們還是精力充沛、身手敏捷、思考靈活的時候,不太能想像到死亡,它實在離我們太遠了,我們覺得自己仍有數之不盡的時間,還有很多事情想做未做,我們不大相信死亡是會出現的。現在,我們到了如孔子所說的七十「從心所欲」階段,不過,你發覺很多與自己同齡的人已經相繼離去。父親54歲過世,未能經歷我們現時的這個階段。在這第三階段裡,我們可以感受到人生的開放性、自由性。退休後,突然多出許多時間,從前未能做的,現在都有時間去做。不過,在這開放性裡面,你又會發覺自己正走到前方的一道閘,慢慢接近,而閘門很快就會關上,這就是我們的第四階段,亦即是終站,就是要落車的地方。生命中的LOSS由第三階段通往第四階段的路程中,我們的身體慢慢變化,變得遲緩、變得衰老。我們的一切已不像從前,我們走路的步伐、思考的速度、運動的能耐等,每況愈下,這都在告訴你人生已經走上另一個階段。年老並非一個概念,年老是我們從身體狀況深切感受得到的,慢慢衰退、老化,很多事情逐漸力不從心。上世紀法國女哲學家西蒙波娃在《論老年》(1970)(英:The Coming of Age/法:La Vieillesse)中就曾經提到,年老同時也是他人告訴你的:巴士上有人讓座給你、有人叫你一聲阿伯、每天照鏡,額上的皺紋多了、眼皮垂了、視力聽力都逐漸衰失。除了肉體上的衰退,還有精神方面的退化:記憶力模糊、話到口邊的詞彙說不上來、以前想過的問題現在都忘記了、曾經寫過的東西亦記不起了。整體來說,在這個記憶力失去的過程中,我們感覺到最大的就是loss,就是喪失,喪失了我們的能力,喪失了我們曾經擁有的東西。無論你從前如何叱咤風雲、身居要職、位高權重,慢慢的,當你離開之後,這些一切的風光都會隨你而去。這個loss,亦包括你身邊的人。你的朋友可能比你死得更早、你的父母及親人都可能已經不在。我可以大膽講一句,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很多人都已經成為孤兒,因為爸媽早已過世,70歲的時候如果父母親仍健在,想必他們都十分老了,而且更接近終點,好快就要落車。同樣的,我們的伯父、姑母、叔叔,一個一個的長輩先後走了,到最後全部都離我們而去,你會發覺家族的生命鏈戛然斷裂,無聲無息,在上再沒有可親近的長輩,再不能像往日過年時到他們家中拜年,聚聚熱鬧。你面對的景況,心底深處再次感受到loss。此時,你看到的未來,已經不再是年輕人看到的「...
序言:寫了十篇關於中文大學的文章,應該暫停。我不懂寫政論時評,跟不上香港大陸和世界政治大勢,是以重回哲學本行,以現象學描述日常見到但不留意的文化現象。說過哲學不應該離地,而是貼近日常生活,但哲學不會將這些現象看為理所當然,而是去理解背後的意義,以另外一種方式來看世界。先談門和窗,之後和大家看墳場,再談我們每天都做的拍攝活動。這些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説清楚,故在《鏡遊集》逐一分享我看法。分隔與連繫——門窗現象學門「假如一個人要對他開啟過和關閉過的每扇門,以及對他想再開啟的門進行解釋,他就必須述說一生的故事。」Gaston Bachelard :The Poetic of Space(加斯東・巴舍拉《空間的詩學》)門與窗是最普通不過的東西,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會碰到。門與窗這些建築結構可說是我們生活的特徵。我們經由門進出不同的建築物、經由門進入辦公室上班、經由門返回家裏,並感到安全和得到保護。雖然我們是在屋舍裡面,但可以透過門窗看到外面。作為現代人,我們是在城市居住的,這表示我們的生活是受到都市建築物所決定。我們進出屋子,而「進出」建築物之所以可能,完全因為牆上開了個洞口。因此,門與窗限定了我們存在空間性的裡面與外面,既分隔也連繫我們空間性的生活世界。我往往被門窗所吸引。我時常以門窗作為攝相的主題,在不同地方拍攝的許多有關門窗的照片,我開始體會到,要了解「門窗」的現象學,就必須對「外面與裡面」作現象學的分析。門窗是存在論上的存在物,以空間佔據的具體化來建構我們的居所。因為,門窗於存在上既分隔也連繫裡面與外面。沒有門窗,我們無處容身,無家可居。門是人類創造界限的開口德國哲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