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仙桃曾經的黑暗

路易士知道不少移英港人落腳於Bristol,有譯這地方為布里斯托,但香港譯這地方用上另一個漂亮的譯名,叫碧仙桃,源於香港的碧仙桃路(Bristol Avenue),這令人想起世外桃源。首次來訪,感覺相當不錯,街道小店林立,餐廳顧客絡繹不絕,相當有活力。

不過最令我感到了不起的,是這城市正視歷史的姿態。高舉自己豐功偉績容易,但能面對黑暗歷史頗要勇氣和真誠。

首站來到大教堂,就看到展覽介紹教堂捐贈者,說他們相信做善事跟黑奴買賣可以共融。真的可以嗎?碧仙桃發生了什麼事?

◾奴隸交易致富

不能不說的,是從 14世紀末至18世紀中葉,碧仙桃的主要收入都與海上貿易有關。當然不是為了愛或者責任,只是追求利潤。早在 12世紀,已有記錄顯示一些商人甚至把兒童當作奴隸送往愛爾蘭。當到了 18世紀,碧仙桃已成為英格蘭的第二大城市及第二大港口,當地商人積極遊說威廉三世(King William III),要求獲准參與非洲奴隸貿易;1698年以前,這項貿易一直是由皇室授予的皇家非洲公司(Royal African Company) 壟斷。

那年,碧仙桃的商人終獲准參與奴隸貿易,從 1698年至1807年,至少有逾2,100艘奴隸販運船從碧仙桃出發,前往非洲,再駛往美洲種植園,運載至少 50 萬名被奴役的人。根據赫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經濟史學教授,以及威伯福斯奴隸制與解放研究所(Wilberforce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Slavery and Emancipation)的創辦人大衛・理查森(David Richardson)的研究《The Bristol Slave Traders: A Collective Portrait》(Historical Association, Bristol Branch,1984),這些航程約把 50萬名非洲人販運到奴役之中,約佔這時期英國奴隸貿易總數約五分之一,平均每年約有 20次奴隸販運航程從碧仙桃出發。

不過,投資奴隸船並不保證能夠獲利。船上的死亡率很高,人們一般預期,在船隻抵達殖民地之前可能會有約十分之一的「貨物」和船員死亡。選擇一名優秀的船長至關重要。船長必須仔細準備船上的物資、招募足夠及合適的船員、確保船隻安全抵達非洲、然後與非洲及阿拉伯奴隸販子進行熟練的交易和討價還價,最後能以合理的成本取得一批「貨物」(即被奴役的非洲人), 再把這些人運送到西印度群島(West Indies)。碧仙桃參與奴隸貿易的高峰期是 1730年至1745年之間,大量財富也因此流回碧仙桃。

◾奴隸貿易塑造城市經濟與發展

我們常問非洲為甚麼那麼窮,其實應先問富裕國家做了什麼會這樣富裕。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所造成的「新式人口流失(new depopulation)」,令不同部族之間為了取得可以出售為奴隸的人口而互相爭鬥。這不但鼓勵了部族之間的戰爭與競爭,也帶走了社群中一些最健康、最有能力的成員。歷史學家普遍承認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減慢並改變了非洲經濟的發展。與此同時,奴隸貿易所產生的財富也為英國、歐洲以及美洲殖民地的工業革命提供了相當一部分的創業及投資資本(venture capital)。

其實,即使絕大多數被販運的非洲人從未到過碧仙桃,奴隸貿易仍然深刻塑造了這座城市的經濟與發展。1780年代開始,一直到奴隸貿易最終被廢除,一些屬於「非國教教會(Dissenting Churches)」的宗教團體——包括貴格會(Quakers)、福音派(Evangelicals)和循道宗(Methodists)都積極參與廢除奴隸貿易的運動。然而,根據歷史學家 Madge Dresser 的研究,這些教會中每一個群體,都有一些重要人物曾經是奴隸主,或者曾經投資奴隸貿易。一些支持廢奴的人所屬的宗教群體內,也有人曾從奴隸制度中獲利。教會的分裂,其實正是與對奴隸貿易態度之差異有關。

奴隸貿易也改變了碧仙桃的城市建築環境。奴隸貿易所產生的財富,使商人能夠購買更大的房屋和商業場所、升級或更換船隻,並以非常奢華的方式舉辦宴會和娛樂活動。 Bristol Old Vic 於1766年開幕,是英語世界歷史最悠久、持續營運的劇院,其興建便與當時的富裕商人有關。而其中一些投資者的個人財富,正是來自直接參與奴隸貿易的企業,或者與奴隸貿易有關的商業活動。

◾為歷史道歉

1998年碧仙桃開始更廣泛地紀念奴隸歷史。城市興建了以曾被奴役者 Pero Jones 命名的佩羅橋(Pero’s Bridge)(註1),並設立奴隸歷史步行路線(Slave Trail)。2006年,碧仙桃舉行公開辯論,邀請歷史學家、政治人物及其他公眾人士討論城市是否應該正式道歉。當然,也有哲學家AC 格雷林( AC Grayling) 認為,這類道歉可能只是徒具形式的政治姿態,反而分散人們對當今世界仍然存在的奴隸制度的注意力。

到了今天,我不會說這類道歉是徒具形式,而是成了教育的一部分。道歉是復和的開始,不是終點。

註1:

可惜佩羅橋在上月底已倒塌。

https://www.bbc.co.uk/news/articles/c6n9rnqdwp1do

▌[英史補習班]作者簡介

路易士老師,移英港人。在港教通識,現於英國公立學校教歷史和地理。閒時愛讀書和遊山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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