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過的路

在特殊教育和社會照顧行頭,接觸弱勢受助人和家屬的機會較多,有些同事本身就有家人有自閉症、過度活躍症或其他學習需要,所以十月英格蘭政府公布由頂尖臨床心理學家 Peter Fonagy 教授領銜主持的《心理健康狀況、ADHD與自閉症獨立審查報告》(Independent review into mental health conditions, ADHD and autism),在茶水間都成為大家的熱門話題。

此報告聚焦英格蘭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診斷與福利申領人數近年呈現「爆發式增長」。數據反映 ADHD 申領「個人獨立補助金(PIP- Personal Independence Payment)」等身障福利的人數,已從 2019 年的約 2.3 萬人暴增四倍至 2026 年的超過 10.6 萬人。

◾為甚麼會這樣?

報告指出,第一,英國目前的公共服務與福利體系存在結構性問題,即無論是學校的特殊教育服務(SEN)、職場的合理調整,還是向社保部門申領 PIP 津貼,當事人必須先拿到 ADHD 的醫學評估報告。這要求無形中造成強大的財務與制度誘因,令面臨生活或學習困境的人,想方設法取得一個 ADHD 診斷來當作爭取服務和補助的「通行證」,從而推高了整體申領人數。

二,由於國民保健署(NHS)的排隊時間過長(2025年底有多達 56 萬人在輪候評估),大量富裕家庭或個人轉向私立診所。報告點名批評一些不受監管的私人診所「為了速度而走捷徑(cut corners)」,評估不夠嚴謹,導致顯著的「過度診斷(Over-diagnosis)」與「錯誤診斷(Misdiagnosis)」風險,使原本不符合臨床標準的人也進入了身心障礙體系。

三,報告同時指出,也有歷史遺留下來的catch-up effect,即近年來成年人(尤其是女性和邊緣群體)的 ADHD 申領大增,很大程度上是在補足過去歷史上的「診斷不足」。

我們的老師中,有一位教書十四年的同工R,就是五年前才確診過度活躍症。她說,從小都有很多生活、學習上比同儕高敏,不適應,她也無奈接受自己是一個「怪人」,但也因而常失眠、焦慮。直至她在特殊學校做教師,雖然學生大多有口難言,但從他們身上, R看到自己的影子,於是校長鼓勵她去評估。她確診ADHD後,仍然在職場上教導學生,她根據建議跟學校要求調適,同儕亦明白她每次遇有大變:如轉班房、支援團隊大換人,她都要多點時間適應。多了這份理解,大家自然少了怨懟或人身攻擊。R是個充滿創意的老師,她也常到社區以「ADHDer」的角度,解釋特殊學習兒童的行為和需要。我聽過她的講座,完全沒有悶場。

◾矛頭指向身心障礙者

基於報告的結論,工黨政府表示會作出改革。首先是「需求導向」取代「診斷導向」:政府承諾未來將提供早期干預與支持,讓面臨困難的人不需經歷漫長等待獲得「臨床診斷證明」,就能直接獲得學校、職場或基礎的社工建議與援助,以此打破「為了拿福利而爭取確診」的惡性循環。第二,加強私立診所監管:所有提供 ADHD 評估的診所將必須強制接受品質保健局(CQC)的嚴格審查。

報告難以避免引起爭議。其中,改革黨高層的說話仍然挑動神經。例如曾任保守黨影子內閣成員、現為改革黨財政發言人的鄭偉祺 (Robert Jenrick),宣布削減 500 億英鎊福利的主張時表示,英國近年身障申領人數暴增,但「這並非一場背傷或失去四肢的流行病(not an epidemic of broken backs and lost limbs)」。他指責自 2002 年以來因心理健康與行為問題申領補助的人數翻了三倍,暗示多數申領者並非「真正」的身障。

事實上,根據英國Disability News Service報道, 2026 年殘疾人士權利團體在社群媒體上發起反身障仇恨犯罪的宣傳時,遭到大量極右翼網民的洗版。這些極右翼言論不僅侮辱身障者的身體狀況,還將身障福利與移民議題掛鉤,辱罵身障倡議者是「拖垮英國的寄生蟲」,將社會矛盾引向弱勢群體。

有同事子女是需要高度支援的自閉症人士,故座駕貼有「藍標」—— 即殘疾人士標記。他最近去超市泊車,發覺給殘疾人士專用車位被沒有「藍標」的車泊滿了,他在X訴說帶來不便時,竟然被人留言攻擊,指政府劃設過多專用車位是對「健全公民」的逆向歧視,或認為公共資源不應過度向自閉症人士傾斜云云。

◾他們走過的路

我作為移英港人,也感到民粹式的種族主義和針對殘疾人士的交叉歧視存在。有港人開口埋口「唐仔」、「自閉大晒呀」、「痴線佬」在有關殘疾人士新聞下留言,令人搖頭;有些人會在不同專頁或帖文用劣質留言污染……有父權、有殘疾歧視、有小粉紅……或許我談及有關殘疾人士議題,也會招來類似留言。

好像越講越灰,翌日跟另一位同事聊天,提到我自己對殘疾人士權利的知識和想法是何時開始的呢?原來,就是我成長時代的香港教我的,特別是十多年前開始認識很多學障人士家長組織、倡議團體、以前議會內議會外的社工、教師、律師教我的。還有鍥而不捨堅持報道弱勢聲音的記者。很多當年為此努力、被罵的議員、傳媒人、社工都曾經或正在牢房之中。

有在港的朋友慨嘆「弱者的人權?今天我們不能提了。」我的另一個擔心,是今天在歐美英,有些香港移民未有失去話語權,但反而忘記那些年,香港抗爭人士曾走過的路,忘記了仍有人在不同的渠道在默默耕耘,為社會公平至死方休。

資料來源: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government-pledges-earlier-support-to-tackle-mental-health-crises

https://www.disabilitynewsservice.com/racist-responses-to-disability-hate-crime-campaign-signal-deeply-worrying-trend/

https://benefitsandwork.co.uk/news/reform%E2%80%99s-jenrick-stirs-up-hatred-of-disabled-claimants

https://www.itv.com/news/2026-08-16/reform-uk-vows-to-cut-welfare-system-to-save-50-billion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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