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

(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這是一個看似典型的家庭。爸爸外出工作,負責養家;媽媽留在家中,負責照顧孩子。兩人各有各忙,也習慣讓對方自行決定如何處理各自負責的事情。多年來這樣的分工似乎一直運作良好。然而,這一次,他們卻遇上一個無法自行解決的難題——15歲的兒子突然不願意上學。
媽媽小英說:「我們一直有共識。來到英國後我留在家裡照顧孩子,偉明就出外工作。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我也不想事事煩著他,所以一直都是用自己的方法處理問題。」爸爸偉明說:「也不是完全不理,只是工作已經很繁忙,有時即使想幫忙,也很困難。」
小英是一位能幹的母親,多年來一直盡心盡力照顧家庭。然而,面對兒子不願意上學,她卻感到束手無策。「我思前想後,也想不到究竟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兒子不願意上學?為什麼他不肯告訴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決定?但想來想去,還是找不到答案。找不到答案,讓我很不自在,也很辛苦。」偉明補充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兒子突然不想上學,我們已經向學校了解過,沒有發現欺凌的情況,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壓力,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太為此擔心得不得了。」
我問小英:「當你這麼擔心,又找不到答案的時候,你怎樣讓自己好過一點?」小英說:「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好懲罰自己,讓自己好過一點。」偉明隨即說:「她一直不肯吃東西。她說自己沒有心情吃,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吃東西。」我問:「兒子知道嗎?」小英點了點頭。
「為什麼我會成為她唯一的使命?」
孩子不願意上學,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原因,有時甚至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解釋。然而,對小英來說,照顧兒子早已成為自己生活的重心,也是她一直努力承擔的責任。當兒子遇上困難,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已經盡心盡力照顧他,連一點自己的私人時間和空間也沒有。移民到英國這幾年,我連交朋友的時間也沒有,家人又不在身邊,很多事情都只能依靠自己。」偉明說:「其實她以前在香港,有時也會用不吃東西來懲罰自己。但她這樣做,其實也在懲罰我們。我們又怎可能自在地吃飯,看著她餓著肚子呢?」
原本看似只是兒子不上學的問題,如今卻牽動著整個家庭。
兒子不願意上學,也不願意與父母一起參與家庭治療,但他卻同意跟我單獨會面。
兒子說:「我不想媽媽知道我的想法和感受。她會因為我的一句說話而內疚,也會因為我的一個眼神,不斷想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她不出去工作,讓我自己處理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我會成為她唯一的使命?」
對兒子來說,媽媽的付出似乎成為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他知道媽媽為他擔心,也不希望媽媽因為自己的感受而更加自責。於是,他選擇不說。然而,越是不說,媽媽就越擔心;媽媽越擔心,便越努力追問原因,而兒子也就更加難以開口。經過商量並得到兒子的同意,我們嘗試以另一種方式進行家庭會面。他同意與父母一起參與,但不需要說出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在旁聆聽。
各自解決問題方式
這樣的安排並不是要兒子承擔安慰媽媽的責任,而是希望讓他有機會看到,媽媽的情緒並不需要由他一個人來承擔。小英可以在偉明的陪伴和支持下,學習照顧自己的情緒;而偉明也可以不再只是站在旁邊擔心,而是與太太一起面對家庭的困難。
離開了香港原有的親友和支援網絡,小英的生活幾乎完全圍繞著家庭。當兒子出現問題,她不但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可以分擔憂慮的人。她一直努力照顧別人,卻很少有機會照顧自己的需要。
當孩子出現問題,我們往往急於尋找原因,甚至不自覺地追問誰做錯了什麼。然而,家庭中的困難,很少能夠單靠一個人的行為來理解。小英透過懲罰自己來面對內疚和無助,偉明卻感到自己也受到懲罰;兒子為了不讓媽媽難過而選擇沉默,卻可能令媽媽更加擔心。在這些互動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都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應對困難,但這些方式未必能夠帶來他們所期望的結果。
有時,困住一家人的,未必只是眼前的問題,也包括每個人一直以來努力解決問題的方式。當家人開始理解彼此的苦衷,嘗試以不同的方式回應對方,或許便有機會慢慢走出原有的困局。
▌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