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香港味道

(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25年前到過曼城,25年後再次來到這個地方,今次身邊多了媽媽,也多了孩子。這次來曼城,目的非常清晰——尋找香港味道。還未出發,我已經忙着訂位、查營業時間,又怕食店剛好休息,心裏盤算着怎樣在短短三日之內,盡量把香港味道一一吃回來。

生活感

第一站,是一家很有名的咖喱豬扒飯店。雖然一早訂好位,但因為塞車,我們還是遲到了。抵達時店內早已座無虛席,老闆卻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很體諒,盡快替我們安排座位。老闆看起來很年輕,但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落單、收錢、執枱、出餐,一個人把店裏大大小小的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令我有一刻像回到80年代的香港。

那種熟悉的人情味,不是刻意營造出來,而是很自然流露在每一個細節裏。家人吃素,有一些特別要求,老闆聽完,只簡單說了一句:「我做畀你。」就是這麼一句。沒有為難,沒有多問,轉眼間大家便都有合適而且美味的食物可以享用。

吃到一半,忽然發現有一雙小眼睛一直看着我們。原來是老闆的兒子,小小年紀已經在店裏幫忙招呼客人。老闆反而怕孩子打擾我們,但孩子一臉笑容,用廣東話和英語交替跟我們說話,卻令整間店的人情味更濃。那一刻才發現,自己一路尋找的「香港味道」,原來不只是咖喱豬扒飯的味道,更是這種一家人在小店裏忙碌、客人和店主自然地說幾句話、孩子在旁邊走來走去的生活感。那份久違的親切,竟然比食物本身更令人動容。

一盒燒味三種味道

之後,我們又去了另一家聞名的燒味店。店舖只做外賣,所以我們一早已經訂好,到時間直接去取。燒味店位於一個有點像貨倉的地方,每間舖頭都小小的。走近店內,可以看到後面的燒爐。很難想像,就是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竟然可以做出如此地道的燒味。店主同樣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站在窄窄的通道裏,聽着那些熟悉的廣東話,四周卻明明是曼城,一時間真的有點錯亂。由訂餐到取貨,整個過程都很「香港」——俐落、有效率、毫不拖泥帶水。

直到打開那盒燒味飯,才知道真正的高潮才剛剛開始。那盒燒味飯真的不得了。媽媽一邊吃,一邊不停說:「好香港呀!真係香港嘅味道。」看着她吃得這麼開心,同一盒燒味,對我們三代人來說,也許有着很不一樣的意義。對媽媽來說,是記憶中的香港;對我來說,是自己成長過的生活;對孩子來說,可能是他們已經開始淡忘、卻又仍然熟悉的味道。

夢幻酒吧

我們還去了香港人經營的酒吧。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本地人在喝酒,氣氛完全就是一間普通的英國酒吧。但只要仔細看看,便會慢慢發現裏面藏着很多香港的足跡—— 牆上的海報、擺設,以及餐牌上的酒吧小吃,全都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香港元素。

坐在那裏,有一種很奇妙、甚至有點夢幻的感覺。明明身在曼城,身邊是英國酒吧的氣氛,但眼睛看到的、嘴裏吃到的、耳邊偶爾聽到的,卻又是一點一點的香港。老闆娘給人的第一印象,也是那種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容的冷靜。可是當我們聊起這間酒吧、聊起她在這裏做的事情,便立即看得出她的投入和享受。

「家」從來不只是一個地方

這幾年在家庭治療工作中,我愈來愈感受到,一個家庭的「家」,從來不只是一個地方。它可以藏在一種味道、一句熟悉的語言、一個做事的方式,甚至是一個孩子在店裏跑來跑去的畫面裏。

特別是移居之後,一家人的生活可能已經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但過去並沒有因此消失。它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我們帶進新的生活裏。而家庭中的每一代,又會以自己的方式記着、理解,甚至重新演繹這些東西。上一代記得的是自己的故鄉,我們中間這一代努力把記憶帶下去,而下一代則可能把這些記憶,慢慢變成屬於自己的故事。

25年前來到曼城,我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帶着媽媽和孩子再次回來。25年後,三代人在這座城市一起尋找香港。最後找到的,除了咖喱豬扒、燒味和酒吧小吃,還有一些比食物更難形容的東西。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

最新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