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守護六四記憶37周年

又到了翳焗的初夏,滂沱大雨隨時落下,這樣的天氣,有喚醒你的身體記憶嗎?曾經,香港人年復年地擠進維園,悼念六四,還有各界舉辦的各種悼念活動與儀式,你還記得嗎?
2020年《國安法》生效後,主辦維園燭光集會的支聯會成為了煽動顛覆罪的被告;每年被學生洗刷的國殤之柱遭連夜拆走,港大太古橋的大字被厚重的水泥遮蓋,中大的民主女神像與嶺大的六四浮雕也相繼被消失。當一切曾經理所當然的物件和儀式被連根拔起,我們才猛然發覺,那份常被批評為「行禮如儀」的堅持,背後究竟承載著多大的重量。不過,與其單純慨嘆我們失去了多少,不如重新審視香港人在《國安法》生效之前,曾是多麼努力地用盡各種空間、形式與儀式,將這段爭取中國民主自由的抗爭歷史記錄下來,薪火相傳。
六四紀念館的創舉
聯合國「尋求真相、正義、賠償和保證不再發生問題特別報告員」在2020年提交的專題報告中明確指出,建立紀念碑與舉行紀念儀式,是社會保證歷史悲劇「不再發生」(Non-recurrence)的必要條件。報告特別譴責部分國家破壞或禁止民間設立的紀念物,強調摧毀實體記憶等同於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Secondary victimization),並會助長有罪不罰的文化。
同時,筆者亦要不厭其煩地提出,《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第19條不單只保障「言論自由」,它還訂明保障了所有人「尋求、接受和傳遞各種消息和思想之自由」(freedom to seek, receive and impart information and ideas)。「歷史真相」與「民間紀錄」本身,就是受國際法保護的資訊;人民絕對有權去主動尋求那些被官方試圖掩蓋的過去,亦有權將這些未經審查的記憶傳遞給下一代
回望過去,香港民間曾經在鬧市中設立實體的「六四紀念館」,展出過無數重要文物。在六四尚未平反、甚至談論六四仍是絕對敏感詞的中國領土內,能夠建立並維持這樣一座實體紀念館,是極度艱難且意義非凡的創舉。
然而,這座實體紀念館經歷重重波折,最終難逃被國安處「封館」,展品被警方檢走,六四博物館改以網絡遠距形式重新開放。它突破了物理的封鎖線,將無數珍貴的歷史檔案、證言與文物化作數碼編碼,在網絡上永續留存。在此,我強烈鼓勵每一位讀者,花一點時間去瀏覽這座虛擬博物館「六四記憶.人權博物館」(8964 Museum)——因為每一次的點擊與閱讀,都是在以行動抵抗官方對歷史的審查和清洗。
實體文物的歷史重量
但在轉向數碼流亡的同時,我們亦必須明白,將記憶數碼化是應對打壓的生存策略,但它絕不能完全取代實體文物與現場展出那份無可替代的歷史重量。
放眼亞洲,泰國公民社會近年努力經營的「民眾歷史博物館」(Museum of Popular History),對香港極具啟發和參考價值。自2018年起,泰國的創辦人四處收集泰國社運中的物件,例如印著政治標語的舊t-shirt、政治暴力受害者的血衣等,這些都成為了博物館最珍貴的館藏。創辦人曾分享,社會運動明明是泰國歷史極為重要的一頁,政權卻刻意不予重視。正如泰國的保育者所深知,數碼複製品固然便於廣泛傳播,但唯有那些曾經被抗爭者握在手中、穿在身上、踩在腳下的「實物」,才保留著最真實的溫度與觸感。
這些展品是民間真實參與過歷史的鐵證,顯示每一個普通人的政治參與都充滿尊嚴。創辦人說,當參觀者能夠實際上凝視展品時,那種直擊人心的震撼,是任何高清掃描圖都無法比擬的。誠然,極權之所以急於拆毀實體的紀念碑和展館,正是因為他們恐懼實體物件所散發的巨大感染力。因此,盡可能地保留那些真實的物件、創造讓它們得以被實體看見的空間,依然是公民社會不能放棄的長遠目標。
六四將至。我們或許暫時無法在維園重聚,但無論是堅持在暗處點亮一支蠟燭、在網絡上瀏覽並廣傳那座數碼博物館、在法庭上面對審判時堅拒妥協說出真相,還是小心翼翼地在衣櫃深處藏起一件見證過時代的舊t-shirt,這些都是我們拒絕交出歷史解釋權的具體實踐。記憶從來都不只是向後回望的緬懷,它是我們帶著尊嚴,與全世界同路人攜手走向未來的堅實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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