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與般若智慧 (上篇)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 06 文本 《心經》

《與人文對話 – 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頁349-356

、《心經》的幾個版本

課程進入第二個討論環節,開始談宗教。先是談佛教,接著是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然後一篇佛洛伊德對宗教的反省。宗教究竟對人有什麼最重要的意義,正是這一單元的核心關切。

《心經》,全稱《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家在中國或香港的佛寺裡,幾乎無一例外都會見到這部經典。《心經》只有二百六十個字,但通常人們所記得的,不外乎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後的思想便不得而知了。今天要做的,就是讓大家理解這二百六十字究竟說的是什麼。

先談談幾個版本的《心經》。第一個是陳奕迅演唱的版本,曲調動人,旋律婉轉。其實在十年前左右,很多香港歌星都唱過《心經》—— 梅艷芳、張學友,甚至大灣區一帶的歌手,都各有版本。這說明《心經》早已超越宗教儀式的範疇,滲透到香港人的日常文化之中。

接著是慈山寺的誦經版本,莊嚴的合誦,與流行歌曲截然不同,自有一種攝心的力量。此外還有達賴喇嘛以藏文唸的版本,以及黃慧音的古韻吟誦版,伴有古樂。這幾個版本加在一起,讓大家感受到《心經》這部經文的多種面貌:它既是宗教典籍,也是流傳至今的文化符號,更是日常生活的精神座標。

談這幾個版本的理由,在於說明:《心經》在全世界被念誦的次數,是難以估計的。它橫跨漢傳佛教、藏傳佛教、日本佛教,每天都有無數人在誦念這二百六十字。但真正懂得它說什麼的人,其實並不多。。

香港大嶼山「心經簡林」是全球最大的戶外木刻佛經群,由三十八條花梨木柱組成,刻有饒宗頤教授所書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選址背山面海,環境幽靜,走在其中確有特別的感受。饒宗頤(1917–2018)是香港乃至二十世紀漢語世界最重要的國學大師之一,精通經學、史學、考古與書畫,「心經簡林」是他晚年的重要藝術與精神實踐。

心經簡林(Wisdom Path)

二、佛陀的生命與佛教的起點

在進入《心經》文本之前,有必要先認識佛教的基本理論,以及佛教的創立者佛陀釋迦牟尼的故事。

釋迦牟尼,意為「釋迦族的賢者」,本名悉達多‧喬達摩,生於公元前六至五世紀的古印度北部,即今日尼泊爾一帶。他的出身原是王族,父親是淨飯王,母親是摩耶夫人。傳說他出生時,就有智者預言他將成為轉輪聖王或者覺悟者。他的童年與青年時期在皇宮中度過,衣食豐足,娶妻生子,生活無憂。

然而有一次,悉達多乘坐馬車出遊,先後遇見一個老人、一個病人,以及一具屍體,這三個景象徹底撼動了他對人生的理解。他意識到,生老病死是任何人都無從逃避的命運,即使貴為王子,也不能例外。後來他再遇到一位出家的修道者,那人臉上散發著寧靜的光芒,令他深受震動。二十九歲那年,他決意出家修行,離開王宮,拋下妻兒,尋求解脫之道。

悉達多起初在婆羅門傳統中修學,嘗試種種苦行:六年間幾乎不進飲食,身體消瘦至骨,幾乎死去。但他發現,極端的苦行並不能帶來覺悟,只是讓身體受苦,並未觸及生命苦難的根本。於是他放棄苦行,接受了一個牧羊女奉上的乳粥,重新調養身體。最後,他在菩提伽耶一棵菩提樹下靜坐,深定之中,徹夜觀照,終於在黎明時分覺悟。據佛典記載,他在那一刻洞見了生死輪迴的根本原因,以及從苦難中解脫的道路。從此,他被稱為「佛陀」—— 覺悟者。

佛陀的名字在梵文是 Buddha,源於動詞 budh,意為「覺醒」。「佛」字在漢語中是梵文 Buddha 的音譯,也可以意譯為「覺者」,即覺悟了的人。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理解:佛不是神。他是一個人,通過修行、洞見了人生實相的人。他沒有創造世界,也沒有掌管萬物,更不能代人消除業障。他所做的,是將自己所覺悟的道理傳授給眾生,讓眾生也有機會覺悟,從苦難中解脫。

覺悟之後,佛陀在鹿野苑初轉法輪,向五位昔日的修行同伴講述了他所覺悟的道理,這第一次說法講的正是四聖諦和八正道。此後四十五年,他走遍恆河流域,廣度眾生,適應不同聽眾的根器,以不同的方式講述佛法。他有一個重要的教學原則:「應機說法」,即根據聽者的不同情況採用不同的說法方式,目的始終是幫助對方從苦難中解脫,而不是灌輸統一的教條。他曾對迦摩羅人說:不要因為是傳統就接受和因為是老師說的就接受,要自己親身實踐,如果這個教導令你的生活更好、更有益、令你更平靜,那才接受它。

這種鼓勵自我探索的精神,是佛教有別於其他宗教的一個重要特色。他和蘇格拉底、孔子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親筆著作,所說的一切全靠弟子記憶與口耳相傳,最終集結成龐大的佛典系統。多數佛經一開始都有「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的格式,那個「我」,是記錄佛陀言說的弟子阿難。

三、如實觀的哲學:佛教的認識論起

「無明」是梵文,意為「不知、不明」,即對事物實相的無知。佛教認為,人生下來就處於無明的狀態,大部分人在迷茫之中,對自身的存在、本質與世界的真實面貌渾然未覺。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跌跌撞撞,以為看見了什麼,卻往往是幻象。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這是佛教的核心關懷,就是幫助人從這種無明困惑的狀態中走出來,如實地觀照自己和世界。

「如實觀」的「如實」,意思是「按事物本來的樣子」去觀照,既不美化,也不遮蔽,更不以主觀的期望與恐懼加以扭曲。這不是邏輯推演,是直接的覺察,像一面清淨的鏡子,照見事物本來的面目。這種認識論的態度,是佛教所有修行法門的根基。無論是禪定、持戒、誦經,最終都是為了培育這種如實觀照的能力。

無論大家聽過佛教有多少宗派 : 禪宗、淨土宗、法相宗、華嚴宗,或者小乘、大乘,所有宗派在根本立場上都共同分享著三個基本的洞見,佛教稱之為「三法印」,這是判斷一種教法是否符合佛法的標準。

四、三法印:佛教對人生的根本診斷

(一)有漏皆苦

三法印的第一印是「有漏皆苦」。原意是泄漏、流出,轉指煩惱,因為煩惱如水一般從人的身心中漏泄不止。「有漏皆苦」的意思是:凡是有煩惱染污的存在,其本質都是苦的。

苦,是佛教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但這裡所說的苦,不只是身體的疼痛或心理的悲傷,而是一個更廣的存在論概念。苦有三種:苦苦,即直接的痛苦感受,如生病、受傷、失去所愛;壞苦,即歡樂的本質終究是短暫的,歡樂消逝之後留下的空虛與失落;行苦,最深層的苦,即一切有為法都在不斷變化之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長久依賴,這種無常之中的無依無靠,本身就是苦。

人生必有欲求,欲求不得滿足便成苦:肚子餓要吃飯,吃得不夠飽就苦;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回應就苦;想考第一,卻名落孫山就苦;想追求一份事業,卻屢屢碰壁就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這些都是人生無法迴避的苦況。佛家認為,樂不過是苦的暫時中止;真正的、持續的快樂,必須建立在對苦的本質有所洞見之上,否則只是暫時的麻痹。

(二)諸行無常

第二印是「諸行無常」。「行」在佛教中指一切有為的、複合的、因緣和合的現象,世間一切事物都是如此,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恆不變。

我們經常以為世界是穩定的:每天按時上課,坐同一條路線的火車,吃同樣的早餐,見同樣的朋友,彷彿這種秩序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但大家都曾經歷過,某一天突然發覺一切都改變了,那種轉變的衝擊,往往令人措手不及。佛家講「生住異滅」:任何事物都要經歷生起、暫時存在、逐漸改變、最終消滅這四個階段。這不只是哲學命題,更是對生命的如實觀察。

「執著」在佛教的分析中有幾個層次。最表面的是對感官享樂的執著;更深一層是對各種見解的執著,尤其是對「有一個恆常自我」這一根本錯見的執著;最深層則是對「我」這個語言概念的執著,以為說出「我」這個字,背後就一定有一個真實的對應物。這三層執著,都源於無明:對事物實相的根本無知。

無常與執著的碰撞,是苦的深層根源。我們以為有些東西是永恆的法則,以為某段感情、地方、身份可以不變,因此執著不放。但它偏偏就變了。生老病死不是偶然的不幸,而是生命本身的必然過程。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永遠是二十歲,但二十歲很快就變成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無論如何都攔不住。我們以為生病是不應該的事,但其實生老病死,是一個最平常不過的過程。不接受這個事實,就是執著;執著,就是苦的根源。

(三)諸法無我

第三印是「諸法無我」。這是佛教最深刻也最具挑戰性的一個命題:在一切現象之中,並不存在一個恆常不變的獨立自我。

我們通常以為有一個「我」,這個「我」是恆常的,是一切經驗的主體,是「我是博士、我是教授、我是爸爸」這些身份的底層載體。就像一個裝載器,裝著我所有的特質、記憶和關係。但佛教說,這個看法是一種錯覺,是無明。

佛教的分析是:我們以為是「自我」的這個東西,其實是色、受、想、行、識五種因素的暫時聚合,而這五種因素本身也都是無常的。肉身會衰老、感受會改變、思想會流動、習慣會調整,意識的內容也隨時遷變。在這五種流動的因素之中,找不到一個恆常不變的核心自我。三法印的結論是:無常即苦,苦即無我, 事物是無常的,執著無常的事物就苦,而那個在執著的「我」,其實也是無常的、無自性的。

這並不是說「我」不存在,人是幻覺或虛無。佛教的「無我」是本體論的,說的是在現象的流動之中,沒有一個獨立的、自我持存的靈魂或本質。我是存在的,但我的存在方式是依賴無數條件的暫時聚合,而不是一個獨立自存的永恆實體。

五、四聖諦:佛教的人生哲學方案

在理解三法印之後,有必要先介紹佛教最基本的皈依對象:「三寶」,即佛、法、僧。「佛寶」,指覺悟者,以佛陀為代表,亦象徵一切有情眾生覺悟的可能;「法寶」,指佛陀所說的教法,包括經、律、論三藏,是引導眾生覺悟的道路;「僧寶」,指修行的團體,是傳承教法、互相扶持的共同體。皈依三寶,是成為佛教徒的基本儀式,意味著以佛陀的覺悟為理想,以佛法的教導為指引,以僧團的支持為依靠。三者加在一起,形成一個支撐修行者前進的整體。

在三法印的基礎上,佛陀提出了四聖諦,這是他覺悟後最初的教導,也是佛教哲學最核心的框架。四聖諦好比一套醫療方案:苦諦是對疾病的描述,集諦是診斷病因,滅諦是指出療癒的可能,道諦則是具體的治療方法。

苦諦,描述人生的真實狀況: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怨憎會苦,以及五蘊熾盛苦。生,是苦的起點;老,是衰退之苦;病,是身心受損之苦;死,是一切的終結;愛別離,是與所愛之人、所愛之地分離;求不得,是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怨憎會,是被迫與自己厭惡的人事物相處;五蘊熾盛,是色受想行識不斷燃燒、欲望不斷生起的熾烈之苦。這八種苦,涵蓋了人生從生到死的幾乎所有困境,身體的痛苦、心理的苦楚、人際關係的糾葛、存在本身的重壓,無不在其中。佛陀的意思,不是要我們悲觀,而是要我們誠實面對這個事實,不要自我欺騙,以為苦是偶然的、是可以徹底避免的。

集諦,追溯苦的根源。苦從何來?佛教的回答是:來自「貪瞋痴」三毒。貪,是對欲望的執著;瞋,是對不如意事物的厭惡與憤恨;痴,是根本的無明,即對事物實相的誤解。這三種根本煩惱相互纏繞,驅動了人的一切行為,在業與輪迴的系統中不斷造作因果,令苦難延續。

滅諦,指出苦難是可以被滅除的,這種滅除的狀態就是「涅槃」。涅槃不是死亡,也不是虛無,而是一種完全的寂靜與解脫,是貪瞋痴三毒完全熄滅後的狀態。在涅槃之中,不再有苦,再無輪迴,是一種究竟的自由。

道諦,提供通往涅槃的修行路徑,即「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正見是對四聖諦、緣起等佛教義理的正確理解;正思維是以出離心、無我心、悲憫心來思考;正語是遠離妄語、惡口、兩舌、綺語;正業是遠離殺生、偷盜、邪淫;正命是以不傷害他人的方式謀取生計;正精進是持續朝向正確的方向努力;正念是時刻保持對當下身心的清醒覺知;正定是修習禪定,培育清淨穩定的心。

佛教最重要的信念之一,是「眾生皆有佛性」,不是說某些特別的人才有覺悟的能力,而是每一個眾生都潛藏著覺悟的種子,每個人都可以成佛。佛陀不是神,只是一個先行覺悟的人。他留下的道路,是開放給所有人走的。

八正道的八個項目,可以分為三個層面:戒(正語、正業、正命),是在行為上的規範,遠離一切傷害自己和他人的行為;定(正念、正定),是通過禪定培育清淨穩定的心,讓心不再被妄念拉扯;慧(正見、正思維),是對四聖諦和緣起的正確理解,以及以此為基礎的清淨思惟。這三個層面相互支撐:有了戒,心才能平靜;心平靜了,才能修習禪定;有了禪定,才能生起洞見實相的智慧。戒定慧三學,是一切佛教修行的基本框架。

有了以上佛教的基本教義後,我們可以探討《心經》這文本。

六、《心經》的文本來源與玄奘譯本

《心經》由唐代高僧玄奘(602–664)所譯,譯成於公元六四九年,即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玄奘是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譯經師之一。他在二十七歲時隻身出發,歷經千難萬險,穿越沙漠和山脈,走了一萬多公里,前往印度求取真正的佛法原典。他在印度學習十七年,精通梵文及各種佛學義理,歸國後主持譯場,玄奘從印度攜回梵文原典共657部,歸國後實際譯出75部、1335卷,是中國佛教翻譯史上數量最多、質量最精的一位譯師。《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和後來的《西遊記》,正是以他的取經歷程為藍本演繹而成的。

《心經》的全稱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每個字都是梵文的音譯或意譯。「般若」(prajñā)意為智慧,但這不是世俗的聰明才智,而是洞見事物實相的智慧,是透視生死輪迴之迷妄的眼力。「波羅蜜多」(pāramitā)意為「到彼岸」,象徵從生死輪迴的此岸,渡過苦海,到達解脫的彼岸。「心」(hṛdaya)意為「核心、精要」,故《心經》是《大般若經》六百卷的精要提煉,以二百六十字統攝般若智慧的核心。

《大般若經》是一套龐大的典籍,共六百卷,詳盡闡述「空」的概念以及各種修行方法,是大乘佛教般若思想的集成。《心經》則是這套龐大典籍的精髓,據說是玄奘在渡越流沙時默誦此經,得以逢凶化吉,故對這部經文極為珍視。

《心經》的主角是「觀自在菩薩」,即觀世音菩薩(Avalokiteśvara)。「菩薩」(Bodhisattva)由「菩提」(bodhi,覺悟)與「薩埵」(sattva,有情眾生)合成,意為「覺有情」,即已覺悟而仍住世度眾的修行者。菩薩有別於自了漢,他不只是自己求解脫,更要幫助一切眾生。觀世音菩薩在深入修習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照見」這個詞很重要:不是思辨推論,而是直接的智慧洞照。

說到有情眾生,佛教的理解和基督宗教有根本的不同。基督宗教認為上帝特別創造了人,給人獨特的地位,人與其他動物有本質的分別。佛教則說,一切有感受、有需求的存在,都是有情眾生,動物和人在這一點上是同層次的。這種對眾生的平等看待,正是佛教慈悲觀的基礎。

(待續)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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