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預科的兒子，間中會在我煮飯沏茶團團轉的時候，把在網路上見到的政治笑話、或時事熱話跟我說。我當然會口水多過茶，忍不住發表一番偉論。但少年言不多，到我終於停下來，他才簡潔地分享自己看法。

很喜歡這種感覺

早前美國當局公開海量的愛潑斯坦檔案文件，我們討論了好一陣子。由哪個名人涉事，到為何在美國除了淫媒大亨和前女友，從未有人被捕被調查？所謂 institutions，包括憲法、法治、民主制度，也包括各種組織發生甚麼事？在英國皇室和政團的地震，是否代表institutions崩壞，抑或是沒有人above the law的明證？！

不成為暴政的螺絲

我趁勢囑咐少年人，很多人以為「得手機、通天下」，但在你有空間選擇好的資訊去明辨時，不要忘記前耶魯教授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ynder） 在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當年出版的《暴政: 掌控關鍵年代的獨裁風潮, 洞悉時代之惡的20堂課》 （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中提到，如何不成為暴政的螺絲：

第9項：珍惜我們的言語（be kind to our language）

不要人云亦云，警惕當權者不斷重複的語言，遠離電視新聞，提防影像之海太過澎湃令人停止思考，多讀書。作者的建議今天應擴濶到沒有告訴你前文後理、卻極搶眼球的網絡短片。眼看今天的英國也有不少人聲稱不想、不再看新聞，卻日日流連於立場鮮明的評論節目或自媒體短片，就每每情緒化地跳進自己想見的結論。需要多讀書，保持心境靈明，才能拒絕「片來片往，結論先行」。

第11項：當個追求真相的調查者（investigate）

每每會提一些港人，看看新聞，不要只聽YouTuber，因為那只是意見，有些人用以立論的事實也根本未搞清。但對方就直接鬧BBC、SKY NEWS是甚麼左膠媒體：什麼都不可信！這個話很危險，代表你正中下懷，獨裁者最樂見。當人們以為什麼都不可信，放棄追求真實，結果就是權錢在握、不斷餵近似偏見給你的人說話最大聲、謊言最持久，持平媒體的工作敵不過海量的、燦爛的謊言。

我也提少年人，不要只顧實用學科，死讀書。作為前新聞工作者，當年一再得前輩提醒的陷阱 —– 紅鯡魚（Red herring）。根據Brooke Moore及Richard Parker合著的Critical Thinking 一書， 「紅鯡魚」是透過將聽者的注意力引離原本的論題，或者拉向其他論題，來轉移焦點。

不理解共產主義的民主？

廿年前到北京清華遊學，一次在導修課中分享「新聞自由」的分析和看法。真箇是教授的好介紹，已預計會在參與的博士生中引起火花，但沒有想過是一名曾到美國大學交流的博士後研究生同學A引發的。

我提到言論自由、新聞自由的需要並不純是舶來品，並引述早在1945年《新華日報》3月31日說：「統制思想，以求安於一尊；箝制言論，以使莫敢予毒，這是中國過去專制時代的愚民政策，這是歐洲中古黑暗時代的現象，這是法西斯主義的辦法，這是促使文化的倒退，決不適於今日民主的世界，尤不適於必須力求進步的中國……言論出版的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本要件……新聞自由，是民主的標幟；沒有新聞自由，便沒有真正的民主。反之，民主自由是新聞自由的基礎，沒有政治的民主而要得到真正的新聞自由，決不可能。」（〈新聞自由、民主的基礎〉）

有同學細心分析為何這個「承諾」難以在中國實踐，但突然同學A動氣地說：「你根本不懂共產主義下的民主，若不是新中國成立，中國人連温飽都顧不上。」

「我有哪方面不理解共產主義的民主，或我對《新華日報》提及的新聞自由是否有誤解，請你指正。還有，我在闡述新聞自由的論題，而非政府怎樣滿足人們温飽的事，雖然這是政府的重要責任。」我道。

往後的二十分鐘，這位留過洋的同學Ａ時而說我拿殖民地政府錢去英國讀書（指的是我獲批英國政府頒發的獎學金留學），是被外國的新聞霸權洗腦了……總之，有對人不對事，又或來個論題大轉移。最終，由另外幾位研究生叫停了同學A的發言。

當時嚇了一跳。但原來人越大，由香港、北京，到台灣、英國，千山萬水，這號人物、論調，滿目皆是。

嘮叨的娘，只想再說一句，雖然你身處的國度沒有專制機器在怒吼，但想做獨裁者的人仍有方法麻痺你的腦筋。不要只顧學業、只顧自己的事，貪圖苟活，獨善其身；要深究、要多思考，才不會變成愚民、或變成暴政的一份子。

延伸閱讀：

Snyder, T. (2017). 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 Tim Duggan Books.

Moore, Brooke Noel, Parker, Richard. (2013). Critical thinking (11). New York: McGraw-Hill.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