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會飲篇》:愛欲的本質與蘇格拉底的智慧 (上篇)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02 文本自 Symposium / Plato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頁105-158

導論:柏拉圖其人其學

柏拉圖的生平與時代

柏拉圖 (Plato)約於公元前428年出生在雅典(Athens)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卒於公元前348年。他的名字Plato意為「寬闊」,據說得名於其壯碩的體格,而他的本名則是阿里斯托克勒斯(Aristocles)。柏拉圖成長於雅典城邦最輝煌的時期,親歷了伯里克利(Pericles)時代的民主盛世,也見證了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帶來的衰落與動盪。這個時代的動蕩深刻影響了柏拉圖的政治思想,使他對民主制度產生了複雜的反思。

柏拉圖年輕時曾有志於政治,但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被雅典民主法庭判處死刑一事,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這位他最敬愛的老師被指控「不敬神明」和「腐蝕青年」,在飲下毒芹汁後從容就義。這一事件使柏拉圖認識到:在一個缺乏真正智慧的城邦中,最優秀的人反而遭受最不公正的對待。從此,他將畢生精力投入哲學探究,試圖通過教育和思想改革來實現政治的根本改善。

蘇格拉底之死後,柏拉圖離開雅典遊歷各地。他曾前往埃及、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島,接觸了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學派的思想,這對他後來的形式論產生了重要影響。在西西里的敘拉古(Syracuse),他曾三度嘗試說服統治者接受哲學家的治國理念,但均以失敗告終。這些挫折促使他將理想付諸教育實踐。約於公元前387年,柏拉圖返回雅典,在城外的阿卡德摩斯(Academus)園林建立了著名的學園(Academy)。這是西方世界第一所有組織的高等教育機構,持續運作近九百年,直到公元529年才被東羅馬帝國(Eastern Roman Empire)關閉。

拉圖與蘇格拉底的師承關係

蘇格拉底是柏拉圖思想的源頭活水。蘇格拉底本人不著述,他的哲學活動主要是在雅典街頭與人對話,追問美德、正義、知識等根本問題。我們對蘇格拉底思想的了解,主要來自柏拉圖的對話錄、色諾芬(Xenophon)的回憶錄以及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喜劇作品。在這些來源中,柏拉圖的描繪最為系統和深刻,但也最難區分哪些是蘇格拉底的原意,哪些是柏拉圖自己的發揮。

蘇格拉底最著名的是他的對話方法,即所謂的「蘇格拉底式反詰法」或「助產術」。他聲稱自己一無所知,只是通過提問幫助他人「生育」真理。他像助產士一樣,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引導對話者審視自己的信念,發現其中的矛盾,從而達到更清晰的認識。這種方法的核心精神是:真正的知識不能從外部灌輸,只能從內在喚醒。

柏拉圖繼承並發展了蘇格拉底的方法和關懷。他的大部分著作採用對話體裁,蘇格拉底是主要發言人。在早期對話中,如《歐緒弗洛篇》(Euthyphro)、《申辯篇》(Apology)、《克里同篇》(Crito),柏拉圖可能較為忠實地記錄了蘇格拉底的思想和風格。這些對話通常以否定性結論告終,揭示了對方信念的矛盾,但未提供正面的解決方案。

隨著柏拉圖思想的成熟,他開始發展自己獨創的理論。在中期對話如《斐多篇》(Phaedo)、《理想國》(Republic)、《會飲篇》(Symposium)中,柏拉圖開始闡述更為系統的形而上學和認識論。著名的「理形論」(form / eidos)便在這個時期形成:存在著超越感性世界的永恆理形,如美本身、善本身、正義本身,它們是一切具體事物之所以為其所是的根據。這種理論是否源自蘇格拉底,學界仍有爭議,但它無疑是柏拉圖思想最具原創性的貢獻。

晚期對話如《巴門尼德篇》(Parmenides)、《智者篇》(Sophist)、《蒂邁歐篇》(Timaeus)則顯示柏拉圖對自己的理論進行了批判性反思,並嘗試解決理形論面臨的困難。在這些對話中,蘇格拉底的角色逐漸減弱,其他人物成為主要發言人。

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傳承關係

(圖 : 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約於公元前367年進入柏拉圖學園求學,時年十七歲,在那裡學習和工作了二十年之久,直到柏拉圖去世。柏拉圖稱亞里士多德為「學園的才智」,顯示了對這位學生的高度評價。然而,這對師生在哲學上存在根本分歧。

亞里士多德最著名的批評針對柏拉圖的理形論。他認為,將理形設想為獨立於具體事物的分離實體,會產生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問題。他質問:理形與事物之間的「分有」關係究竟意味著什麼?如果大的事物分有大本身,那大本身與大的事物之間是否還需要第三個「大」來解釋它們的共同性?這將導致無窮後退。亞里士多德提出了自己的理形概念:理形不是分離的實體,而是內在於具體事物之中的結構和本質。

儘管有這些分歧,亞里士多德對柏拉圖的尊重始終如一。他曾說:「批評柏拉圖使我為難,因為他是我們的朋友;但真理比朋友更可敬。」這句話體現了哲學探究的根本精神:對真理的追求高於對權威的服從。

亞里士多德在柏拉圖去世後離開學園,後來創辦了自己的學園呂刻昂(Lyceum)。如果說柏拉圖的學園側重數學和辯證法,亞里士多德的呂刻昂則更注重經驗研究和分類學。兩人的差異可以概括為:柏拉圖從普遍到個別,亞里士多德從個別到普遍;柏拉圖向上看天空中的理念,亞里士多德向下看大地上的事物。然而,這種對比不應過度簡化。兩人都追求普遍性的知識,都試圖理解世界的根本結構,只是方法和強調點有所不同。

柏拉圖在西方文化中的重要性

英國哲學家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有句名言:「西方兩千多年的哲學史,不過是柏拉圖的一系列註腳。」這句話雖有誇張,但指出了柏拉圖對西方思想無可比擬的影響。柏拉圖幾乎為後世哲學設定了所有根本問題的議程:什麼是真實的存在?如何獲得可靠的知識?什麼是善的生活?如何組織正義的社會?這些問題至今仍是哲學探究的核心。

柏拉圖的理形式論開創了西方形而上學的傳統。它將真實的存在與感性的現象區分開來,主張理性能夠把握超越變化的永恆真理。這種思想深刻影響了基督教神學的發展,特別是通過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的中介。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將柏拉圖的形式轉化為上帝心靈中的神聖觀念,為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奠定了基礎。

在認識論上,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Theaetetus)首次系統地探討了「什麼是知識」這個問題。他提出的知識定義——「得到證成的真信念」——至今仍是認識論討論的起點。他的洞穴比喻成為哲學教育最著名的意象,象徵著從無知走向啟蒙的艱難歷程。

在政治哲學上,《理想國》構想了由哲學家統治的完美城邦,開創了烏托邦文學的傳統。雖然這一構想遭到許多批評,被視為極權主義的先驅,但它也引發了關於正義、教育、權力與知識關係的深刻反思。柏拉圖對民主制度的批評至今仍具有警醒作用:沒有經過適當教育的公民,可能會選擇諂媚的政客而非真正有智慧的領導者。

在倫理學上,柏拉圖將美德與知識聯繫起來,主張「無人自願為惡」。這個知識主義的倫理學立場後來成為持續爭論的焦點。他對靈魂的分析:將其分為理性、激情和欲望三個部分——為後世的道德心理學提供了框架。

在美學上,柏拉圖是第一個系統討論藝術與美的哲學家。他對詩歌和戲劇的批評——認為它們是真實的模仿的模仿——引發了延續至今的藝術哲學爭論。而《會飲篇》和《斐德若篇》(Phaedrus)中對美和愛的討論,則成為西方美學和愛情哲學的源頭。

柏拉圖的對話體裁本身就是一種文學成就。他將哲學論證與戲劇情節、人物塑造融為一體,創造了獨特的哲學文學形式。對話中充滿了神話、比喻、詩歌,使抽象的哲學思想生動可感。這種寫作方式體現了柏拉圖的信念:哲學不僅是頭腦的活動,更是整個靈魂的修煉;真理不能簡單地陳述,必須通過艱苦的對話和反思來獲得。

綜上所述,柏拉圖不僅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更是西方文明的奠基者之一。理解柏拉圖,是理解西方思想傳統的必由之路。而《會飲篇》作為他最優美的作品之一,集中展現了他思想的深度和藝術的高度。

《會飲篇》的文本概述

柏拉圖的《會飲篇》是西方哲學史上最重要的對話錄之一,也是探討愛欲(Love / Eros)本質最為深刻的哲學經典。這部作品大約創作於公元前385年至前370年之間,記錄了一場發生在公元前416年的宴飲聚會。在這場聚會中,雅典城邦的知識精英們齊聚一堂,圍繞著愛神厄洛斯(Eros)展開了一系列精彩的演說。

這部對話錄的結構設計極為精巧。故事並非由柏拉圖直接敘述,而是通過多重敘事框架呈現出來。阿波羅多魯斯(Apollodorus)向友人轉述當年宴會的情形,而他的資訊來源則是當時在場的阿里斯托德謨斯(Aristodemus)。這種敘事距離的設置,使得整個對話帶有某種歷史追憶的色彩,也暗示著真理的獲得需要經過層層中介與反思。

宴會的主人是悲劇詩人阿伽通(Agathon),他剛剛在戲劇競賽中獲得勝利。參與者包括斐德若(Phaedrus)、鮑桑尼亞斯(Pausanias)、醫生厄律克西馬科斯(Eryximachus)、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 (Aristophanes)、阿伽通本人,以及最重要的蘇格拉底。宴會尾聲,政治家阿爾基比亞德斯(Alcibiades)醉醺醺地闖入,為整個對話增添了戲劇性的高潮。

按照當時的習俗,會飲 (Symposium)是雅典上層社會的重要社交活動。參與者斜倚在長榻上,一邊飲酒,一邊進行智識的交流。然而在這次特殊的聚會中,由於前一晚的狂歡,眾人決定節制飲酒,轉而專注於演說競賽,主題便是讚頌長期被詩人們忽視的愛神厄洛斯。

這部對話錄不僅是哲學文本,也是文學傑作。六位演說者代表了不同的話語類型和思維方式。斐德若帶來了神話詩歌的傳統、鮑桑尼亞斯提供了道德區分的視角、厄律克西馬科斯以醫學和自然哲學的觀點分析愛欲、阿里斯托芬則用富有想像力的神話解釋人類愛情的起源、阿伽通展現了修辭學的華麗技巧。然而所有這些演說,都為蘇格拉底的哲學辯證法鋪墊了舞台。

蘇格拉底並不直接發表演說,而是先通過提問拆解了阿伽通的論證,然後轉述女祭司狄俄提瑪(Diotima)曾經對他的教導。這種敘事策略體現了蘇格拉底一貫的謙遜姿態:他聲稱自己無知,只是轉述他人的智慧。然而正是通過這種間接的方式,柏拉圖呈現了關於愛欲最為深刻的哲學洞見。

整部對話的高潮是狄俄提瑪所描繪的「愛的階梯」理論,這一理論系統地闡述了從感性之愛上升到理性之愛,最終達到對美本身的直觀認識的精神歷程。而阿爾基比亞德斯的突然闖入,則將理論拉回到現實生活。他對蘇格拉底的愛慕與蘇格拉底的拒絕,生動地展示了哲學家如何在實踐中體現愛的真諦。

古希臘的愛欲文化背景

要深入理解《會飲篇》,我們必須首先了解古希臘特有的愛欲文化。希臘語中的厄洛斯並非簡單對應於現代意義上的「愛情」,它具有更為豐富和複雜的內涵。在希臘神話中,厄洛斯是原始的創造力量,是促使萬物生成、結合與轉化的根本動力。

在《會飲篇》呈現的雅典社會中,男性之間的愛慕關係具有特殊的社會地位。所謂的「少年愛」並非現代意義上的同性戀關係,而是一種教育性質的師徒情誼。年長的愛人作為「愛者」,負責年輕「被愛者」的智識和道德教育。這種關係被視為年輕貴族成長為城邦公民的重要途徑。

這種愛欲關係有其嚴格的規範。正如鮑桑尼亞斯在演說中所區分的,存在著「天上的」愛與「世俗的」愛。高尚的愛追求的是靈魂的美德,而非僅僅是肉體的歡愉。愛者應當幫助被愛者培養智慧與德行,被愛者則應當通過學習回報愛者的付出。這種關係理想上應當是互惠的、教育性的,而非單純的肉慾滿足。

然而我們必須注意,柏拉圖對這種文化傳統進行了深刻的批判和轉化。蘇格拉底與阿爾基比亞德斯的關係便是最好的例證。阿爾基比亞德斯以為自己可以用肉體的美貌換取蘇格拉底的智慧,但蘇格拉底拒絕了這種交換。真正的哲學之愛超越了傳統少年愛的模式,它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精神美。

古希臘文化中對男性身體之美的崇拜也是理解《會飲篇》的重要背景。雅典的體育館不僅是鍛鍊身體的場所,也是智識交流的中心。年輕人裸體進行體育訓練,這種對身體完美的追求被視為德行修養的一部分。然而柏拉圖通過蘇格拉底的形象:醜陋的外表下蘊藏著美麗的靈魂,再次顛覆了這種表面的身體崇拜。

此外,會飲作為社會活動的特殊性質也值得關注。會飲不僅是飲酒聚會,更是智識精英展示才華、交流思想的場合。參與者通過即興演說展現修辭技巧和哲學思辨能力。《會飲篇》中每位演說者的風格各異,正反映了雅典智識生活的豐富多彩。

六場演說:愛欲的多重面貌

《會飲篇》的核心部分是六位演說者對愛神厄洛斯的讚頌。每場演說都從不同角度揭示了愛的某個面向,形成了一個逐步深入的理論序列。

斐德若的演說:愛的古老與力量

斐德若是第一位演說者,他從神話傳統出發,強調厄洛斯是最古老的神祇之一。按照赫西俄德(Hesiod)的神譜,在混沌之後,大地與厄洛斯最先誕生。這種古老性賦予了愛神特殊的尊貴地位,因為古老意味著根本和原初。

斐德若認為,愛能激發人類最高貴的情感和行為。愛者為了不在被愛者面前顯得卑劣,會竭力表現勇敢和美德。他引用了神話中的例證:阿爾克斯提斯(Alcestis)願意代替丈夫去死、阿喀琉斯(Achilles)為了復仇選擇了短暫而光榮的生命,這些都展現了愛的巨大力量。

這篇演說帶有明顯的文學性和道德教化色彩。斐德若並未深入探討愛的本質,而是通過神話故事來讚頌愛的道德功效。然而他的演說為後續的討論奠定了基礎:愛與美德、勇氣、自我犧牲等高貴品質緊密相連。

鮑桑尼亞斯的演說:愛的道德區分

鮑桑尼亞斯是阿伽通的愛人,他的演說更為複雜和細緻。他首先指出,不能籠統地讚頌愛,而必須區分不同種類的愛。他提出了著名的「兩種愛神: 阿芙洛狄忒(Aphrodite)」理論:一種是世俗的阿芙洛狄忒,她同時屬於男性和女性;另一種是天上的阿芙洛狄忒,她只屬於男性,源自沒有母親的天神烏拉諾斯(Uranus)。

相應地,存在著兩種厄洛斯。世俗的愛追求肉體,不加區別,只求滿足慾望。這種愛是低劣的。而天上的愛追求靈魂,愛者選擇那些智識成熟的被愛者,目的是培養他們的德行。這種愛才是值得讚頌的。

鮑桑尼亞斯進一步分析了不同城邦對待愛關係的態度。有些城邦簡單地鼓勵或禁止,而雅典的規範最為複雜精緻。在雅典,愛者的追求被視為高貴,但被愛者必須謹慎,不能輕易屈服。只有當愛者能夠提升被愛者的智慧和德行時,這種結合才是正當的。

這篇演說引入了道德判斷的維度。愛不再僅僅是一種自然力量或情感衝動,而是需要接受倫理評價的行為。真正的愛與智慧和德行相關聯,這為蘇格拉底後來的哲學討論鋪平了道路。

厄律克西馬科斯的演說:愛的宇宙秩序

作為醫生,厄律克西馬科斯從自然哲學的角度擴展了鮑桑尼亞斯的理論。他認為,兩種愛欲的區分不僅適用於人類靈魂,也適用於整個自然界。在醫學中,健康的身體和病態的身體都有其欲求,醫術的任務就是滿足良好的欲求,抑制不良的欲求。

厄律克西馬科斯將這個原則推廣到音樂、天文、占卜等各個領域。音樂中和諧與不和諧的統一,季節中寒暑的平衡,都體現了愛的秩序原則。真正的愛是調和對立,創造和諧;而不良的愛則導致失衡和疾病。

這篇演說體現了前蘇格拉底自然哲學的影響,特別是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關於愛與爭的理論。厄律克西馬科斯試圖將愛欲理解為一種普遍的宇宙原則,這種野心雖然宏大,但也顯得過於技術化和抽象化,缺乏對人類愛情經驗的深刻洞察。

阿里斯托芬的演說:愛的存在論根源

阿里斯托芬的演說無疑是《會飲篇》中最富有想像力和感染力的部分。作為喜劇詩人,他編造了一個關於人類起源的神話故事,生動地解釋了為何人類會尋求愛。

在遠古時代,人類並非現在的樣子,而是球形的完整存在。這些原初人類有四隻手、四隻腳、兩張臉,力量和野心都極為強大,甚至企圖攀登天界挑戰諸神。宙斯(Zeus)為了懲罰他們的傲慢,將每個人一分為二,就像切開的蘋果。從那時起,每個人都只是完整人類的一半,終其一生尋找另一半。

阿里斯托芬解釋說,原初人類有三種性別:雙男性的源自太陽,雙女性的源自大地,男女混合的源自月亮。這就解釋了為何有些人愛戀同性,有些人愛戀異性。愛的本質就是對原初完整性的渴望,是尋找失落的另一半,重新成為完整自我的努力。

當兩個原本屬於同一整體的人相遇時,他們會被一種奇妙的親近感所征服,渴望永遠結合在一起。阿里斯托芬說,如果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神提出將他們熔接為一體,沒有人會拒絕,因為這正是他們內心最深切的願望。

這個神話故事深刻地觸及了愛的存在論維度。愛不僅是欲求美好事物,更是對自我完整性的追尋。人類存在本身是殘缺的、不完滿的,愛是克服這種存在論裂痕的努力。這種洞見具有永恆的感染力,也解釋了為何這個神話在西方文化中產生了如此深遠的影響。

然而,蘇格拉底後來的演說將對這種理論提出根本性的質疑:愛欲真的是尋找另一半嗎?還是有更深層的目標?

阿伽通的演說:愛的完美性

作為宴會的主人和獲勝的悲劇詩人,阿伽通的演說展現了修辭學的精緻技巧。他批評前面的演說者只講述了愛帶來的好處,卻沒有描述愛神本身的性質。他要正本清源,先說明愛神是什麼樣的,然後再說他帶來什麼恩賜。

阿伽通宣稱,厄洛斯是諸神中最幸福、最美麗、最優秀的。他最年輕,因為他總是與年輕人為伴,遠離衰老;他最柔軟,因為他能進入靈魂的最深處;他最勻稱,因為醜陋與美相互排斥。

在美德方面,愛神具備所有的優秀品質:他與正義相關,因為他不施暴力,也不受暴力侵犯,一切都是自願的;他具有節制,因為他統治著快樂和欲望;他最勇敢,因為連戰神都被愛征服;他最具智慧,因為他啟發了詩歌和各種技藝的創造。

阿伽通的演說華麗優美,充滿了對偶、排比等修辭格。然而正如蘇格拉底隨後將指出的,這些讚頌雖然動聽,卻經不起邏輯檢驗。阿伽通將愛欲本身等同於美和善,這忽視了愛欲的根本特徵:愛欲總是對缺失之物的欲求。

蘇格拉底的提問:辯證法的展開

在阿伽通演說完畢後,眾人一致讚賞其精彩絕倫。然而蘇格拉底卻表達了自己的困惑。他說,自己原以為演說應該說真話,選擇最美的真理來讚頌對象;但現在看來,演說的目的是將最華麗的言辭歸於對象,不論真假。這種溫和的批評實際上指出了修辭學與哲學的根本差異。

蘇格拉底式提問的方法

蘇格拉底沒有立即發表自己的演說,而是請求以對話的方式進行探討。這體現了他一貫的哲學方法:不是直接灌輸理論,而是通過提問引導對方自己發現真理。這種方法被稱為「蘇格拉底式反詰法」或「助產術」。

蘇格拉底的提問有其特定的結構和目的。他從對方已經承認的前提出發,通過一系列環環相扣的問題,逐步揭示對方論述中的內在矛盾。這個過程不是為了羞辱對方,而是為了清除錯誤觀念,為真理的誕生創造條件。

在與阿伽通的對話中,蘇格拉底首先建立了兩個看似簡單的命題:第一,愛總是對某物的愛;第二,愛總是愛它所缺乏的東西。阿伽通同意這兩點。然後蘇格拉底問道:既然愛是對美的愛,那麼愛本身擁有美嗎?按照第二個命題,愛缺乏美,因此愛本身不是美的。

這個推論直接推翻了阿伽通的核心論點。如果愛是對美和善的欲求,那麼愛本身就缺乏美和善。愛不是最美好的神,而是處於美與醜、善與惡之間的某種中間狀態。阿伽通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的論述站不住腳。

這個簡短的對話展示了蘇格拉底方法的精髓。通過澄清概念(什麼是愛)和確立邏輯關係(愛與被愛者的關係),蘇格拉底揭示了愛的辯證本質:愛是一種缺乏,是對未擁有之物的追求。這種洞見為接下來狄俄提瑪的教導奠定了基礎。

謙遜的姿態與教導的權威

在拆解了阿伽通的論證之後,蘇格拉底並沒有直接提出自己的理論,而是採取了一個巧妙的敘事策略:他聲稱自己要轉述年輕時女祭司狄俄提瑪對他的教導。這種謙遜的姿態具有多重意義。

首先,它體現了蘇格拉底一貫的「我知道自己無知」的立場。他從不聲稱擁有真理,而只是真理的追求者和傳遞者。通過將智慧歸於他人,蘇格拉底避免了自己成為權威教條的來源。

其次,這種敘事框架創造了一種教學情境。狄俄提瑪對年輕的蘇格拉底的教導,正如現在蘇格拉底對在座者的教導。聽眾可以通過蘇格拉底的學習經歷,體會到哲學探索的過程。

第三,選擇女性作為智慧的來源在當時的希臘社會是不尋常的。狄俄提瑪作為女祭司,代表了某種神秘的宗教智慧傳統。愛的奧秘涉及生命、生育和永生,這些主題與女性的生命經驗緊密相關。

值得注意的是,狄俄提瑪對年輕蘇格拉底的教導方式,正是蘇格拉底剛才對阿伽通使用的方法。當年的蘇格拉底也像阿伽通一樣,認為愛是美好的神。狄俄提瑪通過類似的提問,引導蘇格拉底認識到愛的中間性。這種結構上的呼應強化了蘇格拉底方法的傳承性質。

(待續)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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