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威辛（四）：有選擇的人

13/01/2026保持理智, 光合作用, 圖文, 態度, 自由選擇, 薯伯伯, 逆境

有次遇到一位平日閱讀品味甚高的文人朋友，手捧一本書，名字居然叫《向生命說 Yes！》（註），太過像心靈雞湯風格。我驚訝地問：「你怎麼會看這類（庸俗的）書呀？」原來我誤會了，那本書其實是《Man’s Search for Meaning》德文原著的中文直譯版本，另一較為人熟悉的中文譯名是《活出意義來》。

想起大約十年前，我應屯門友愛邨區議員之邀主持分享會，在議員辦事處圍爐傾偈，與十多位街坊暢談旅遊。席間有人請我推薦書籍，我想一下便介紹了《活出意義來》，作者是猶太裔心理醫生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Frankl）。

第十層地獄的歡呼

在 1942 至 1945 年間，弗蘭克被囚於集中營，經歷了難以想像的苦難，父母、哥哥及懷孕的妻子全都喪命。我家中經常備有一本《Man’s Search for Meaning》，隨時送贈他人，送出後便再添置一本，如此循環不息。過去十多年裡，每逢遇上逆境，我總能在此書中尋得力量。

弗蘭克最初被送往特雷西恩施塔特集中營（Theresienstadt Camp），其後轉往奧斯威辛。他回憶，一眾囚犯在牲畜車廂內透過縫隙窺視，看見「火焰從煙囪竄向波蘭灰暗天空」，頓時明白他們進入了滅絕營。據作者描述，那刻人們早已知悉奧斯威辛與毒氣室脫不了關係，只聽有人低聲說：「就是這裡了。」

然而關押了數日後，他們再度被轉移。列車經過一座橋，首先駛入惡名昭彰的毛特豪森（Mauthausen），那裡以殘酷的勞動、毒氣室和火葬場聞名，死亡率極高。正當眾人憂心忡忡之際，列車忽然轉向達豪（Dachau），大家竟因此而歡喜若狂，甚至在車廂內「激動起舞」。達豪營雖然環境同樣惡劣，但僅是勞動營，而非滅絕營。情況就有如由十八層地獄轉至第十層地獄，雖然都是人間地獄，竟已足以振奮人心，此即所謂「相對痛苦」的弔詭現象。

無法被掠奪的最後疆界

弗蘭克指出，稍微減輕苦楚，已能感到喜悅；釋一重負，足以生歡。這個觀察成為他日後發展出來、被譽為「維也納第三心理治療學派」的意義療法（Logotherapy）的基石：意義存在於個人面對痛苦的態度。逆境不可易，那就改變自己。面對痛苦時採取甚麼態度，決定了意義之所在。弗蘭克想強調的是，雖處極端壓迫，我們仍有自由選擇其態度，此乃他們無法掠奪的最後疆界。

有人或會質疑：「這樣做有何意義？以為能得到甚麼結果？」提出此問題的人，本身大概早已陷入迷惘，才會有此一問。然而弗蘭克的回答單刀直入，一針見血：「求功愈切，視成功為目的，反易失之交臂。」為甚麼呢？「因為成功如同幸福，無法強求，必須自然而生。」

面對喪心病狂的暴政，保持理智是人所能及的最佳防線。人能訂立小而明確的目標，把無力感轉化為日常行動，守護自認為重要之事物。個人今天的選擇，等同回應歷史的靈魂拷問。

秉持尊嚴以行，杜絕冷漠之態，是為抵禦「被動絕望」之最佳方式。

註：弗蘭克最著名的作品是《Man’s Search for Meaning》，德文版首次出版於 1946 年，中文版普遍譯作《活出意義來》。德文原名為《Ein Psychologe erlebt das Konzentrationslager: trotzdem Ja zum Leben sagen》，直譯為《心理學家體驗集中營：依然對生命說 Yes》。因此台灣啟示出版社將此書譯作《向生命說 Yes！》雖略顯通俗，卻也忠於原著精神。值得注意的是，2020 年有外國出版商將弗蘭克的三場講座輯錄成書，名為《Yes to Life: In Spite of Everything》，但此書並非《Man’s Search for Mea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