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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重新鼓起勇氣，播起了香港舊歌。

從前的我很喜歡聽香港舊歌，自從搬到英國後，我一直不敢觸碰這些香港舊歌。王菲、彭羚、關淑怡、陳慧敏、張學友……他們的歌聲像是一道道我不敢觸碰的疤痕。現在我大多只聽日文歌或是英文Indie Folk，縮進alexrainbirdMusic 頻道那些長達兩三個小時的獨立民謠播放清單中。那些旋律襯托著英國的意境和冒險感，陪著我穿過秋天的英國森林，也穿過荒涼的異鄉。

日本文化成了我在異鄉中安放靈魂的避難所。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逃避「香港已經面目全非」的事實。只要能找到一個比愛香港更愛的國家，我的傷痛或許就能顯得不那麼劇烈。於是我選擇了日本。我開始學劍道、學茶道、學日文，以為只要找到更深愛的寄託，就不用去放大那個地方早已徹底改變的可悲。

二十九歲才開始在英國揮劍，每次劍道中的「氣合」（Kiai），我都將對香港所有的無奈與壓抑，順著發聲一併灌注到劍尖上。我以為帶著這股憤怒，就能揮出無比沉重且有力量的一擊。到了最後，這股力量卻顯得如此虛妄，三十歲拖著圓滾滾的身形，千錘百鍊才能練出有效一擊，更顯出一種深層的無力。

◾大家都一樣痛

今天我第一次點進了 The Weeknd 頻道上的《Hong Kong》。The Weeknd 為香港寫了這首《Hong Kong》，在西洋流行樂的現代與冷冽裡，融入了香港人熟悉的王菲的《季候風》。王菲那空靈的歌聲毫無預警地穿透出來，像一趟倉卒的單程機票，硬生生把我從異鄉摔回了我逃避許久卻早已面目全非的家。那一刻，我這幾年築起的防線也完全崩塌了。

那是一首我大學時期每天循環播放、陪我走過混亂與交纏戀愛的歌。看著曾經熟悉的香港，那些我曾深深陶醉的每一個細節，我突然想起了曾經最要好的貼地朋友，如今已變成賣弄藍血名校形象的 KOL；也想起了曾經掏心掏肺愛過的前任，如今成為眼神滿是虛偽的陌生人。

我也想試探自己傷口的癒合進度。我反覆聽了很多遍，心也跟著抽痛了無數次。看到留言區充滿世界各地熱愛香港的人的留言，我知道原來大家都一樣痛。「變幻原是永恆」這種萬能道理無法舒緩任何痛楚。那是一種怎樣也回不去的絕望。

◾再沒能對未來有美好想像

那些美好的日子終究只能留在過去。即使如今在異鄉也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那個揮汗如雨的籃球場、放學後捧在手心的冷麵、那場聲嘶力竭的啦啦隊比賽，還有那種「相信這個地方擁有無限可能」的昂揚與想像，早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承載你對美好未來的全部想像了，一個都沒有。

一個新的開始，並不代表能與過去和解。光是離開熟悉的家園，就已經抽乾了我們大半的靈魂。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我要努力尋找自己的定位，在這個全然不同的社會裡高舉自己的身份認同，迫使自己適應新的生活模式，嘗試培養新的興趣，甚至還要咬著牙去追求自己定下來的新目標（對我來說是劍道吧）。

除此之外，我還要安撫遠方的父母，同時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隨時會崩潰的情緒健康。光是做到這些，就已經是一件極其吃力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