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生命禮讚

天陰天晴天下雨,都無阻英國人以足球作為生活一部分的熱情。作為陪太子讀書的我,看得明足球但始終是外行,有甚麼法子讓自己在場邊傾波之外,時間過得有趣些少?

就是離不開「吹下水」、small talk一會。有一次,阿女球隊來了一位新的妹妹,跟我家小姐一樣踢後衛。球隊除了足球、足球、還不只是足球。有時大伙兒會一同打保齡,家長就在酒吧區聊聊天。

新人的爸爸Mike與我家男主聊天,一知道男主在移英前做歷史建築保育,現時仍在本鎮博物館做維修義工,就立刻不再談足球和天氣,萬分認真地告訴我們其實他是歷史系的一名講師。我們提到酷愛歷史導賞,早前還出城去倫敦參加工程師學會辦的《倫敦大火—— 建築的重生》的導賞團,他隨即滔滔不絕,原來倫敦大火災也是Mike專研的中世紀段落之一。

場面吹水好介紹

話匣子一開,往後每逢球場相見,Mike都會很熱情地講歷史。外子對磚瓦情有獨鍾,我就愛聽故事、愛聽Podcast,但自己找找聽聽時,免不了遇到聽到打瞌睡的頻道。Mike真好,隨即推介幾個聚焦不同範疇的歷史頻道。其中由兩位90後歷史學者Dr Anthony Delaney和Dr Maddy Pelling創辦的「After Dark – Myths, Misdeeds and Paranormals」 (中譯:入黑之後——神話、劣行和超自然現象),真的是有趣又長知識,怪不得獲獎無數。

其中一集談到愛爾蘭的殯葬文化。主持Anthony是愛爾蘭人,幾年前他的祖母過身,他回家守夜。按照習俗,祖母入殮前遺體會置於家中,家屬在死者的床邊守護。Anthony和家屬守靈兩晚,期間會在祖母身旁一同飲波伊廷酒(Poitin)。

波伊廷是一種馬鈴薯釀製的烈酒。此酒亦是愛爾蘭人獨立或抵抗英格蘭殖民的象徵!十七世紀,英皇想向愛爾蘭的釀酒加徵新稅,當地流行的波伊廷自然是官府的首要目標。但愛爾蘭釀酒人堅拒交稅,來個硬對抗。無奈之下英皇室惟有在1661年宣布把波伊廷列為禁酒 ,直至1997年才波伊廷合法化。

結果如何?當然是酒莊大舉變成家庭化、地下作業。愛爾蘭人誓死不從,你充公完我再偷偷地釀酒、飲酒,自此,波伊廷就成為了愛爾蘭獨立抵抗的記號。

說回送別逝者的忌諱,愛爾蘭人以往還有哭喪(keening)環節,一般由女人哭喊著說出死者生平,為了展現悲傷,還會高唱「返來吧、回家吧」,聽得人心酸。在愛爾蘭西部,直至1940年代還有家庭在葬禮中僱用哭喪人。不過,這做法天主教會並不容許。17世紀至20世紀,愛爾蘭的天主教堂就反對信眾在白事中哭喪。為甚麼不准喊?其實是因為天主教認為哭喪是異教徒的產物。神父一面宣告逝者靈魂已回到天父懷裏,哭喪者就大喊大叫逝者快回家—— 仿似當面衝擊天主教在殯葬上的話說權吧。

將生離死別變成一生的功課

喪事,原來也涉政治、也涉權力。但更重要的,是凝聚人的一個機會。電影《四個婚禮一個葬禮》是我非常喜愛的一齣戲。當中最觸動我的,就是喪禮比婚禮,其實更重要、更深刻——透過儀式、頌詞中一同悲慟、在誠實的剖白、思考何謂愛、怎樣愛。

最近,英國教會一位好友癌症復發病故。會眾一起和她的家屬籌辦告別式。我也因此在英第一次參加喪禮。場刊沒有用喪禮的字眼,而是寫上《生命禮讚》—— A celebration of life。朋友是尼日利亞裔,有些家人未能親臨,故儀式以連線方式直播,讓尼日利亞和英國各地的親朋也可同證告別的過程。

姐妹信奉基督教,因為我們相信來日天家會再見。但靈柩被抬出教堂的一刻,眼淚仍是忍不住。不過非裔的習俗是在下葬儀式後,親人與前來致哀的人一同飽餐一頓,是為「Homegoing」—— 整個群體一同慶祝逝者釋除地上勞苦、以家鄉食物紀念逝者和給家人安慰。

在英的非裔群體鼓勵公開的情緒表達,也展現強大團結,強調社群成員共同承擔痛苦。去年我也經歷至親安息主懷,喪禮讓喪親者感受到身邊人的支持是十分重要。不同人如何看生死、如何疏導悲傷?有沒有啟發自己的地方?既然生離死別避不過,不如就將此變成一生的功課。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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