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與般若智慧 (下篇)

七、「空」的哲學意涵:緣生無自性

(一)空不是虛無

整部《心經》,最重要的一個字就是「空」。千萬不要把它理解為 empty,不是說什麼都沒有。這個空,和道家所講的「空」也是兩回事。道家的空,偏向「虛靜」的意思,是一種去除雜念、回歸自然的心境;佛家的空,是一個存在論的命題,說的是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

空的正確理解是「緣生無自性」: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的,因此沒有獨立的、恆常的自性。這個定義有兩個重要部分:「緣生」說明事物的起源方式,「無自性」說明事物的本質。

值得注意的是,「空」這個概念在佛教義理裡其實非常解放,不是消極的。一切都是緣生的、沒有固定自性的,所以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所有的苦都有可能終結,困境都有轉化的可能。如果苦是有自性的、是本質性的,那就無從改變,苦就是永恆的;但正因為苦是緣生的,因緣改變,苦便可以不再出現。這是佛教最根本的希望所在。

(二)自性與緣生

什麼是「自性」?自性是指一個事物自身存在的根本本質,本來如此,不依賴任何外在條件,不受任何外在影響,恆常不變。柏拉圖哲學中「美本身」(the Beautiful itself)就是一個典型的自性概念:有一種終極的「美」,純粹、永恆、不依賴任何具體的美的事物而存在。基督宗教所說的上帝,也是一個有自性的存在:自有永有,不依賴任何其他東西,是一切的根源。人們日常所說的「不變的靈魂」,也是一種自性論的直觀。

佛教說,一切沒有自性。任何事物的存在,都依賴著各種條件。我們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存在需要食物、空氣、飲水;思想需要語言和文化的滋養;情感需要關係的土壤。有人說,AI的意識是存在電腦裡面的,似乎不需要吃東西。但人是吃東西的,人的存在是徹底依賴條件的。

「緣生」是指事物在「因」(主要條件)和「緣」(輔助條件)的集合下暫時呈現。《雜阿含經》說: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這四句話是佛教緣起論的核心。生命是一個互相依存的網絡: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單獨存在,任何事物的存在都以其他無數事物的存在為前提,事物的消逝也牽動著其他事物的改變。一朵花的存在,依賴陽光、土壤、水分、種子及無數其他條件;一個人的存在,依賴父母、食物、空氣、社會、語言、歷史,以及更多。任何一個條件改變,這朵花、這個人便不再如此呈現。

(三)鏡中像的比喻

要理解空,《大智度論》有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鏡中像。你站在鏡子前,鏡中有一個像。那個像是不是真的你?摸一摸就知道不是。但那個像存在不存在呢?你明明看見了。鏡中像不能簡單說是有,也不能簡單說是無。《大智度論》有偈語說:

若法因緣生,是法性實空;若此法不空,不從因緣有……非有亦非無,亦復非有無……如是名中道。

所謂「中道」,是超越有與無二元對立的立場。印順在《心經講記》中說:「空性是意指即一切法,而又超一切法的。」空不是在現象之外的另一個東西,空正是現象自身的本性;但空的本性又超越任何具體的現象,不被現象所限定。空不是等於無,也不是等於有,它是沒有自性的意思。一切現象都是因緣所生,如此而已。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真正進入《心經》的義理。

八、五蘊皆空

《心經》開首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五蘊是構成人的身心的五種因素的聚合:色蘊,指物質性的因素,包括身體、感覺器官及其對象;受蘊,指接觸外界所產生的感受;想蘊,指感知、辨認和判斷;行蘊,指意念、意志、動機和計劃;識蘊,指對上述種種的整體意識分別。

色就是具體的物質條件,記住這裡的「色」不是色情,而是一切具體的、物質性的東西。受就是對外面世界的感受,開心或不開心。想就是 perception,知道外面的東西是怎樣的。行就是我們的行動動機。識就是分別意識,把這些感受和感知整合起來。我們每日、每時、每刻處理周遭環境的一切方式,都在這五蘊之中,涵蓋了人的全部身心活動。

一行禪師在《般若之心》裡以「河流」比喻五蘊:這五種因素在每個人的身心內部如五條河流般持續流動,沒有一刻停歇。當觀世音菩薩深入觀照這五條河流的本質時,他發現,它們都是空的。問空掉了什麼?一行禪師的回答是:空掉了一個孤立的自我。五蘊皆空,並不是說世界什麼都沒有,而是說,在這些不斷流動的物理和心理現象之後,並不存在一個孤立的、不變的自我實體。我透過萬物、思想、空氣、肉體的關係、感受等等,建構出一個所謂的我;但這個我,沒有獨立存在、自性不變的本質。

九、「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心經》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是空」,意思是:一切物質存在都是因緣而生,沒有獨立的自性,所以說其本質是空。「空是色」,意思是:空並非抽象的虛無,空恰恰是通過一切物理心理現象的生滅變化而顯現的,離開現象就無從說空。空與色不是兩個割裂的東西,它們是同一事物的兩個面向,相即相入,互為表裡。

既然色不異空,那麼受也不異空,想也不異空,行也不異空,識也不異空——「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一切物理心理現象,都是互為因果、不斷變化的,沒有任何現象之中有一個獨立的自我,也沒有任何現象有恆常不變的自性。

照鏡子的例子在這裡最能說明問題。一切我們見到的世界,在眼前出現,很快又不見了,第二樣東西又出現,一切都在流化。我們佛家認為,最大的痛苦就是執著,以為一切不變。最大的錯誤就是:把無常當作有常,執著不放下。你以為最對的,其實正是錯的,因為你執著的那個東西,在你執著的同時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它了。沒有一個孤立的自體,可以被執著。

十、諸法空相:不生不滅,超越現象

《心經》繼而說:「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諸法空相」:一切現象的本性是空。從我們的經驗世界來看,一切現象都有生滅、有垢淨、有增減等種種變化。但若從諸法本性是空的角度看,空的本性自身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現象層面有生滅,本性層面無生滅,就像鏡中像會出現消失,但鏡子本身的反映能力並不因此增減。

「空中無色」,不是說空的境地裡面真的沒有色,而是說在理解了空的本性之後,色不再被視為一個獨立存在的東西,不再是執著的對象。我們要超越現象世界的執著,但這個超越,不是逃離現象,而是在現象之中洞見其空性。印順在《心經講記》中說:「空性是意指即一切法,而又超一切法的。」「五蘊皆空」「色即是空」,是從現象出發,說它們緣生性空,這是「即一切法」;「空中無五蘊」,則是「超一切法」,空的本性不被任何現象所限定。這兩個層次加在一起,才是般若的完整理解。

十一、六根六塵十八界,及十二因緣

眼耳鼻舌身意,謂「六根」,是六種感知能力;色聲香味觸法,謂「六塵」,是六根的感知對象。以眼為例:眼睛是視覺能力,顏色形狀是感知對象,兩者相遇,才產生「眼識」。如果沒有眼睛,外在的顏色便無從感知;如果沒有外在顏色,眼睛也無從生起視覺。六根與六塵合為「十二處」,加上六種認知,便成「十八界」,涵括了一切外在物質現象和內在心理精神現象,是現象界的整體。

我們的所有感知,都是「根」(感知能力)與「塵」(感知對象)相遇的產物,沒有一種感知是可以單獨存在的,也沒有一個在感知之外獨立存在的主體。我們看世界、想事情,全都沒有絕對的主體性,一切都是緣生的。

十二因緣從時間的縱向角度描述生死輪迴的因果鏈條: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從無明開始,到老死終結,每一個環節都因前一個而起,也導致下一個的出現,構成了苦的循環。

《心經》說「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並非否定十二因緣的教法,而是說在畢竟空的境地,連「無明」與「無明的消滅」這一對概念本身,也不再是執著的對象。最終,《心經》說「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真正的般若智慧,是連「我已修行」「我已覺悟」「我已得道」這些念頭也不執著的境界。以無所得的心修行,方能心無罣礙。

十二、心無罣礙,究竟涅槃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理解了空觀,知道並不存在一個真實不變的「我」,明白萬事萬物乃至個人的經歷和感受,都是因緣生滅的現象之流——到了這一步,人便不再執著於一時的際遇和痛苦,不會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碰到這些痛苦的事?」因為我明白,有些痛苦、有些歡喜,都是因緣所生,因緣變化,苦自然可以不再出現。

心無罣礙,就是心中不再有種種阻滯和焦慮。我們日常之所以有憂慮,往往是因為執著,以為某些東西是永遠的,是不能失去的,是必須得到的;而生命偏偏不按這個劇本走。當我們理解了空的道理,知道一切都是因緣的流動,心就可以鬆開,不再緊抓著,不再恐懼。這並不表示什麼都不在乎,而是說,我們在乎的同時,明白萬物本性是空,因而能夠以一種更自由、更寬廣的心態面對得失。

「遠離顛倒夢想」:「顛倒」是把無常當作有常,把無我當作有我,把苦當作樂,把不淨當作淨,這四種顛倒是苦的深層根源。「夢想」是各種妄念和幻象。般若智慧讓我們從這些顛倒妄想中醒來,看見事物的本來面目。最終,「究竟涅槃」,達致徹底的解脫與自由。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梵文的音譯,意為「無上正等正覺」,即最高的、完全的覺悟。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一切佛,都是依靠般若波羅蜜多而得到這種無上正覺的。這句話的意義在於:《心經》所說的般若智慧,不是某一時代的特殊教法,而是一切覺悟的根本,是永恆的解脫之道。

十三、一行禪師與入世佛教

這次課堂的指定文本,是一行禪師的《般若之心》。選用這篇文本的理由,是因為一行禪師用日常生活的語言,將般若空的義理帶回到普通人的世界,而不是艱深的梵文術語。

一行禪師(1926–2022),出生於越南,越南臨濟禪宗傳承。他在年輕時已出家,後在越南組建青年社會服務學院,在越戰最激烈的年代,深入農村,協助無家可歸的難民,建立學校、醫療中心和農業合作社,把佛教的慈悲付諸最具體的行動。一九六七年,馬丁路德金正式提名他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在提名信中讚揚他是「和平、善意與博愛的使者」。

因為其和平主義與反戰立場,一行禪師在南北越政府眼中都是不受歡迎的人物,一九六六年被迫流亡海外,後定居法國。一九八二年,他在法國西南部建立梅村(Plum Village)禪修道場,座落於法國波爾多地區的葡萄園鄉間,四季景色各異,春有梅花,夏有禪修,秋有豐收,冬有靜默。道場分為多個村莊,接待來自全球各地的修行者,提供正念生活的全浸式體驗。在那裡,從早晨醒來到夜晚入睡,每一個動作都是修行:早課誦經、行禪、飯前感恩、靜坐、法談,以及最簡單的洗碗掃地,都在正念的氛圍中進行。梅村成為西方世界最重要的佛教修行中心之一,一行禪師的影響力也遠超出佛教徒的圈子,吸引了心理學家、教育工作者、社會活動者,乃至企業界與政界人士。直至2022年,他在越南順化慈孝寺安詳圓寂,世壽九十五歲。

一行禪師對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的倡導,是對大乘佛教的當代詮釋。他強調,般若智慧並不引導人遠離塵世,恰恰相反,洞見了無我,慈悲才有可能真正生起,讓人深入社會的苦難之中,幫助他人。這和莊子有一個根本的不同:莊子是個人主義的取向,知道了人生皆苦,能夠超脫自己便已足夠;佛教則是以他人為本的——正因為我知道痛苦,我的責任就是幫助他人離苦。那種對他人苦難的深切回應,就是「悲憫」,也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精神氣質。

一行禪師在《般若之心》中強調,觀世音菩薩在照見「五蘊皆空」時,所發現的並非現象的消失,而是在現象之中根本找不到一個孤立自存的自我。「它們空掉了一個孤立的自我」——這是他對「空」最簡明的表達。

我們太多時候活在迷茫之中:吃東西的時候不是在吃東西,睡覺的時候不是在睡覺,讀書的時候不是在讀書,一心幾用,半個人在當下,半個人在回憶或計劃。一行禪師說,當你吃東西就真的是在吃東西,當你與人聊天就真的看著對方,當你讀書就完全投入讀書,你慢慢就融入世界,一個真正的歡樂和寧靜便從中生起。這個就叫做正念(mindfulness)。正念不是一種神秘的修行,不需要特別的時間和地點,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可以實踐。每個人都有佛性,每個人都有覺悟的潛能,所以每個人都可以做到。

結語:從課堂到日常的般若智慧

在「與人文對話」課程中,文本從《論語》到《莊子》,從西方哲學到宗教典籍。《心經》字數最少,但義理我覺得是最深的一篇。

《論語》講的是如何做人,在人際關係中保持君子之道;《莊子》教我們在變化無常的世界裡保持心靈的自由;《心經》走得更遠,直接碰觸我們最根本的錯覺:那個我們一直以為是「我」的東西。三部經典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面對苦難與無常,人應該怎樣活?《論語》的答案是仁,《莊子》是逍遙,《心經》說的是空——更確切地說,是通過洞見空性而達致的心無罣礙。

說到底,《心經》講的是洞見。二百六十個字,不是教條,是一個修行者在深定中把觀照到的東西說出來。它說的是:我們一直以為真實的那個「自我」,不過是色受想行識暫時聚在一起的狀態;我們以為穩固的世界,其實每一樣東西都是因緣碰在一起才有的。「空」這個字,說的就是這種流動性——既不是虛無,也不是幻象,而是現象本來的樣子。

明白了「空」,「心無罣礙」才有可能。苦的根源就是執著——把會消散的東西當作永遠,以為在流動的五蘊裡可以找到一個不動的核心。般若智慧不是教人冷漠,也不是叫人什麼都不在乎,而是說:如果能夠如實看待因緣的生滅,知道眼前這個狀況只是暫時的聚合,心就不會那麼緊。——慈悲也是從這裡生起的——知道一切相依相存,對他人的苦難就自然有所回應。

一行禪師說的,就是把這種洞見帶回去,放進日常生活裡面。吃飯的時候就吃飯,讀書的時候就讀書,不要總是魂不守舍。佛性這件事,每個人都有,不是說哪一種特別的人才行。這部二百六十字的小經,我希望大家不要考試完就算,有機會慢慢反覆去讀。

般若智慧不是要你出家,要你拋棄一切,跑到山上去。說到底,只是一種眼光的改變:試著不再把每件事都凝固化、永恆化,試著讓自己在流動裡面也能安住。有人是慢慢練出來的,有些人是某一刻突然就想在通了。但不管哪種,都只能從當下開始:從你放下這篇文章、走入日常生活的那一刻開始。《心經》的結語是「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這是梵文真言,意為「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共同到彼岸去,覺悟。」。渡向彼岸的船,始終停在此岸等待。

這部《心經》是所有香港人、中國人去佛寺裡面一定見到的,大部分人都不明白它說什麼。但中文大學裡所有讀過「與人文對話」的人,都讀過《心經》,今天也算是做到了。

(本文根據2021年2月2日《與人文對話》講座錄音,經AI轉成文字及整理出來。然後由我修訂。文章內容全部是我的,文字確有AI輔助,特此聲明。)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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