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Joy如她的名字一樣，常常面帶笑容，給人一種溫暖而舒服的感覺。今天她坐下來，很認真地說：「我想接受心理治療，想改善自己。我覺得我好像有很多問題，丈夫也鼓勵我去改變。」她說得誠懇，語氣裡充滿自責，彷彿真的深信自己「不夠好」。於是，我請她舉一些具體的例子。

她慢慢地說起最近與丈夫的相處：「我近來常跟老公爭執。他說我經常出街，跟一些新認識的朋友外出，覺得我不關心他。但其實我有邀請他一起，他卻說我浪費金錢，應該多留在家。我只是出去一會兒，他已經很生氣，還說我答應過會多留在家。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這樣說過，他就指責我不把他放在心上。」說到這裡，Joy的聲音低了下來：「最後我情緒失控，大聲罵他，他就說一切都是我的問題。」

聽起來，他們之間的互動充滿張力。接著，Joy補充說：「只要我一發火，老公就立刻變成受害者，說我態度不好，跟他媽媽投訴我。有時他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愚蠢。他常說我忘記這、忘記那，我明明還不到五十歲，他卻說我像七十歲一樣沒有記性。久而久之，我也開始覺得自己真的做得不夠好，所以才想改變自己。」

我問她，是否還有其他人給過她類似的評價。她想了想，說：「有，我奶奶也是這樣。自從來到英國，和奶奶同住，她常說我沒記性、容易做錯事，又說很難跟我溝通。」還有其他人嗎？Joy搖搖頭：「沒有了。在英國我認識了很多朋友，生活其實很開心。只是每次回到家，我就好像變成了一個『蠢人』。」

特定關係及空間裡中的蠢人

我請Joy慢慢想一想：「這個『蠢人』，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像不是一開始。剛結婚時不是這樣的。我以前也有主見，也會反駁。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我說錯一句、忘記一件小事，他就會抓住不放，還說為我好。久而久之，我就開始懷疑自己。」

夫妻關係的互動中，有時會帶動出不健康的相處模式。當某些聲音被放得太大，某些感受卻被一再否定。慢慢地，人開始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斷，甚至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受。

Joy說：「有時我真的會想，是不是我真的有問題？是不是我反應太慢？是不是我不夠體貼？」這個「愚蠢的Joy」，似乎只存在於特定的關係與空間裡。

把問題放回關係之中

在婚姻中，「你忘記了」、「你不記得你說過嗎？」、「你又做錯了」這些話，並不只是抱怨或情緒發洩，而是一種微妙卻持續的訊息傳遞：問題在你身上，或是你不夠好。如果關係出了問題，那一定是你沒有做好。

我留意到，Joy每次提到丈夫時，她都會說「他說」、「他覺得」、「他認為」。她幾乎完全以丈夫的眼光來判斷自己。當這樣的訊息來自最親近的人，又被長時間重複，到最後，即使對方沒有再說出口，那把聲音也已經在心裡自動播放。相信Joy並不是唯一一個在婚姻中「變蠢」的人。

而治療的起點，往往不是「如何改善自己」，而是把問題放回關係之中。這樣的互動是怎樣開始的？兩個人是如何處理矛盾？當一個變蠢，另一個是否變得聰明？當一個人開始能夠區分——「這是我的問題，還是問題反映了我們的婚姻關係」——那個被壓扁、被縮小的自己，才有機會慢慢站起來。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