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幻象的未來》:精神分析與宗教起源(上篇)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 09. 文本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補加資料

引言:

今次專欄要討論的,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幻象的未來》(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這是在討論過佛教、基督宗教和伊斯蘭教之後,我們從現代心理學與社會科學的角度,重新審視宗教現象的一次嘗試。

討論《幻象的未來》之前,不妨想一個問題。台灣有廟宇供奉齊天大聖孫悟空。這個人物出自明朝吳承恩筆下的《西遊記》,是一個徹頭徹尾虛構的角色,但他何以成為被人膜拜的神明?這個問題,正是佛洛伊德試圖回答的:宗教信仰究竟源自何處?它的心理根源是什麼?

佛洛伊德所批判的「幻象」,主要針對猶太教、基督宗教及伊斯蘭教等有神論傳統,未必適用於佛教這類並不以人格神為核心的宗教。這個限制,我們在閱讀本文時應當記在心裡。

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是奧地利精神科醫生,精神分析學派(Psychoanalysis)的創始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他出生於摩拉維亞地區一個猶太家庭,後隨家人遷居維也納,在那裡度過了大半生。

佛洛伊德早年在維也納大學攻讀醫學,專攻神經學,師從生理學家恩斯特.布呂克(Ernst Brücke),並赴巴黎跟隨神經科權威——馬丁.沙可(Jean-Martin Charcot)研習催眠術與歇斯底里症的治療。一八九五年,他與約瑟夫.布洛伊爾(Josef Breuer)合著《歇斯底里研究》,標誌著精神分析的誕生。一九零零年出版的《夢的解析》,系統闡述了無意識(Unconscious)理論和夢的工作機制,奠定了整個理論體系的基礎。此後他陸續發表《性學三論》(1905)、《圖騰與禁忌》(1913)、《它與我》(1923)等著作,逐步建構起完整的人格理論與文化批判體系。

在宗教研究方面,主要著作包括《一個幻象的未來》(1927)、《文明及其不滿》(1930)及《摩西與一神教》(1939)。一九三八年,納粹吞併奧地利,八十二歲的佛洛伊德被迫流亡倫敦。這個結局有一種殘酷的諷刺:他一生致力於「攪動人類的睡眠」,最終卻被人類最野蠻的本能所驅逐。他在倫敦辭世時,距離《文明及其不滿》的出版只有九年。那本書,似乎早已預見了這一切。

法國哲學家利科爾 (Paul Ricoeur)把佛洛伊德、尼采、馬克思並稱「懷疑的大師」。這個稱號值得細想。所謂懷疑,不是普通的懷疑論,而是一種特定的認識姿態:他們都相信,事物的表面意義是靠不住的,在道德背後有權力,在信仰背後有慾望,在意識背後有無意識。佛洛伊德的傳記,正是理解這種懷疑姿態如何形成的最好材料。

三次去中心化運動

要理解佛洛伊德的思想位置,先要回顧西方思想史上三次重要的去中心化運動。第一次是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的天文學革命。他的著作以「革命」(revolution,本義為旋轉、運行)一詞命名,這個詞後來演變為「革命」的意涵。哥白尼提出日心說,證明宇宙的中心是太陽,地球不過是一顆圍繞太陽旋轉的普通行星。這對教會的宇宙論構成根本挑戰,因為《聖經》所建立的世界觀,將地球與人類置於宇宙的核心位置。

第二次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演化論革命。1859年《物種起源》出版後,人類被納入生物演化的連續體之中,與其他動物共享同一祖先。人類不再是獨立於自然秩序之外的特殊存在,而是漫長演化過程中的一個物種。這對「人是萬物之靈、高於一切生物」的傳統自我理解,造成了根本性的衝擊。

第三次便是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革命。前兩次打擊,令人類在宇宙中和生物界中失去了特殊地位,但人仍然可以宣稱擁有理性這一特殊能力。佛洛伊德的貢獻,是對這最後一道防線發出挑戰。他揭示人類心理生活的大部分發生在意識視野之外,受到無意識力量的驅動。我們以為自己掌握自己,但事實上,我們對自己的動機所知甚少。

一: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
無意識的發現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核心,在於「無意識」的存在。自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以來,西方哲學將意識確立為心靈的本質,認為思維必然是透明的、可自我覺察的。佛洛伊德對此提出根本質疑:人類的心理生活遠比意識所能照亮的範圍廣闊得多,大量心理過程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進行,並對思想、情感與行為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他對無意識的認識,最初來自對歇斯底里症患者的治療經驗。十九世紀末維也納的許多上層社會婦女,出現了各種神秘的身體症狀:癱瘓、失明、失聲,但醫學檢查卻找不到任何生理病變。佛洛伊德與布洛伊爾合作研究這些案例,發現症狀往往與患者早年被壓抑的創傷性記憶有關。當患者在催眠或自由聯想的狀態下重新接觸這些記憶,充分表達相關情感時,症狀會神奇地消失。這說明被意識排除在外的心理內容,以症狀的形式間接地表現了出來。

《夢的解析》進一步深化了這一理論。夢看似荒誕,實際上是無意識願望的偽裝滿足。夢有顯性內容(Manifest Content)與隱性內容(Latent Content)之分:前者是我們記得的夢境,後者才是被壓抑願望的真實訴說。夢通過凝縮、移置、象徵化等機制,讓那些不被意識接受的願望以可接受的形式出現。簡單來說,夢是白天無法滿足的願望在夜裡尋得的出口,因此常常與性慾交織在一起。

佛洛伊德還從日常生活的小錯誤中尋找無意識的蹤跡。口誤、筆誤、遺忘,這些看似偶然的行為,在他眼中都有其無意識動機,一個人在公開場合把「開始」說成「結束」,可能洩露了他希望這個場合早點結束的願望。無意識不是消極的殘餘物儲藏室,而是一個充滿能量的動態系統,始終在尋求表達和滿足的機會。

意識結構的拓撲學

佛洛伊德在精神分析理論的早期,將心理裝置(Psychic Apparatus)劃分為三個區域:意識(Conscious)、前意識(Preconscious)和無意識。

意識是我們直接覺察到的心理內容,如同一盞探照燈,只能照亮心理劇場的一小塊區域。前意識位於意識和無意識之間,其內容雖然此刻不在意識中,但可以相對容易地被召喚回來。例如,你童年居住的地址、昨晚吃了什麼,這些記憶只要稍加留意便能想起。無意識的內容則完全不同,它們被一種稱為「壓抑」(Repression)的力量擋在意識門外。被壓抑到無意識的,主要是那些不被意識接受的願望、衝動和記憶,尤其是與性和攻擊相關的內容。

佛洛伊德用一個比喻說明三者的關係:他把意識比作接待室,無意識比作前廳,前意識是兩者之間的門檻。前廳裡擠滿了各種心理衝動,渴望進入接待室,但門檻處有個守衛加以審查。只有經過偽裝、變得可以接受的衝動,才能獲准通過。這個模型對理解宗教批判很重要:宗教信念可能不是意識層面理性思考的結果,而是無意識願望通過偽裝進入意識的產物,就像夢是無意識願望的偽裝滿足一樣。

心靈的結構模型:它、我與上我

一九二零年代,佛洛伊德對理論進行了重大修訂,提出心靈的三元結構模型,即「它」、「我」與「上我」。這個新模型並非取代早期的拓撲學,而是從另一角度補充描述心理裝置的運作。

「它」(Es, Id)是心理裝置中最原始的部分,是所有心理能量的儲藏庫,包含人類所有的本能衝動,主要是性本能和攻擊本能。佛洛伊德用德文「Es」(意為「它」)來命名,強調其非人格性和異己性。它完全按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運作,追求即時且完全的滿足,不能容忍任何緊張和挫折,猶如一個貪得無厭的嬰兒,只知要求,不考慮後果。它的運作是初級過程:飢餓的嬰兒會直接幻想乳房,這種幻覺性的滿足可以暫時減輕緊張,但顯然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我」(Ich, Ego)從「它」分化而出,代表理性與謹慎。這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我」,任務是作為本我與外部現實之間的中介。自我遵循現實原則,會延遲滿足,考慮行動的後果,在多種可能性之間權衡。「我」的工作極其艱難,因為它必須同時服侍三個嚴厲的主人:「它」的盲目衝動、「上我」(的道德苛求,以及外部現實的實際限制。佛洛伊德以一個騎馬的人來比喻:騎師必須控制強壯的馬,但往往是馬決定要去哪裡,騎師只能引導。若「我」無法成功協調這些衝突,就會產生焦慮,進而啟動防禦機制。

「上我」(Ueber-Ich, Superego)是人格結構中最後發展出來的部分,大約在五到七歲形成,是兒童內化父母和社會規範的結果。超我包括良心(Conscience)和自我理想(Ego Ideal)兩個子系統:前者在我們做了不該做的事時引發罪惡感和羞恥,後者則是我們追求的完美標準,使我們在達到理想時感到自豪。上我的標準往往極端而不現實,其道德譴責有時比任何外在懲罰都更嚴苛,且大部分運作在無意識層面。這種無意識的罪惡感在宗教現象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焦慮的三種形式

理解防禦機制,須先理解焦慮。佛洛伊德區分了三種焦慮,對應自我面臨的三種威脅。

現實焦慮(Reality Anxiety)是對外部世界中真實危險的反應,如在叢林遇到猛獸,是具有適應性的本能反應,也是其他兩種焦慮的原型;神經性焦慮(Neurotic Anxiety)是「我」對「它」衝動的恐懼,擔心若原始衝動得到表達,會帶來嚴重後果。此類焦慮往往模糊不清,當事人說不出究竟在怕什麼,只有一種瀰漫的無名恐懼,這是因為真正的危險來自無意識,意識無法直接觸及;道德焦慮(Moral Anxiety)則是「我」對「上我」的恐懼,當我們做了或想做違背內化道德標準的事情時,便以罪惡感的形式呈現。「上我」並不區分思想與行動,想做壞事與實際做壞事同樣應受譴責。

焦慮是令人痛苦的體驗,「我」會本能地試圖減輕它。面對來自內部衝突的焦慮,「我」無法通過改變外部現實來解決,只能啟動防禦機制,通過扭曲現實來保護自己免受焦慮侵擾。

二:防禦機制的系統分析

防禦機制是精神分析理論中最具實用價值的概念之一,最初由佛洛伊德提出,後由女兒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在《自我與防禦機制》(1936)中系統化。所有人都在使用防禦機制,這是正常心理功能的一部分,過度僵化時才導致神經症。

佛洛伊德認為,宗教本身就是一種集體的防禦機制,是人類應對存在性焦慮的方式,通過提供一個意義完整的世界觀和對來世的承諾,幫助人們否認或扭曲生存的殘酷現實。

壓抑:最基本的防禦機制

壓抑是最基本的防禦機制,可說是其他一切防禦機制的根基。壓抑的過程是將不被接受的衝動、願望、記憶或想法從意識中驅逐出去,推入無意識之中。被壓抑的內容並沒有消失,而是繼續在無意識中保持活躍,個人在意識上卻完全覺察不到它們的存在。

壓抑有兩種形式:原初壓抑(Primal Repression)是某些內容從一開始就從未進入過意識;後續壓抑(Repression Proper)則是曾經進入意識的內容,因過於威脅或痛苦而被推回無意識。例如,遭受童年性虐待的人可能完全「遺忘」了這段經歷。

然而壓抑並不完善。被壓抑的內容持續尋求回到意識中,以偽裝的形式出現在夢裡,或以症狀呈現出來。壓抑了對父親憤怒的人,可能會發展出莫名的頭痛;壓抑了某種衝動的人,可能會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無法接受的特質。過度的壓抑是神經症的根源,精神分析治療的目標之一,就是幫助患者意識到被壓抑的內容,將其帶到意識層面加以處理。佛洛伊德有一句名言概括這個目標:「在『它』所在之處,應該有『我』。」

在宗教的脈絡中,壓抑扮演著複雜的角色。宗教的禁忌和規範要求信徒壓抑某些衝動,特別是性和攻擊性的衝動;但宗教也可能提供合法的管道來表達這些被壓抑的衝動,例如宗教儀式中的狂喜體驗,或宗教戰爭中攻擊性衝動的投射和釋放。

否認:拒絕承認現實

否認(Denial)是另一種原始的防禦機制,它拒絕承認不愉快的現實或事實。當現實過於痛苦或威脅時,個人就假裝它不存在。否認在兒童中很常見,例如父母離婚時孩子堅持相信他們很快會和好。成人面對重大壞消息時,也常以「不可能」、「一定是搞錯了」作為第一反應。

否認可以是暫時的,幫助個人緩衝突如其來的打擊,逐漸適應現實。但若成為長期模式,便會造成嚴重的適應問題,例如否認酗酒問題的人無法尋求幫助,否認嚴重健康問題的人可能延誤治療。

佛洛伊德認為宗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集體的否認,否認了人類存在的根本困境:我們的渺小、脆弱和必死性。宗教創造了一個仁慈的神掌管宇宙的幻象,否認了自然的冷漠和命運的偶然性,以來世的救贖否認了死亡的終極性。他在《幻象的未來》中寫道,宗教觀念「如此明顯地幼稚,如此背離現實」,令人痛苦地想到大多數人永遠無法超越這種人生觀。

投射:將內在歸咎於外在

投射(Projection)是將自己不能接受的衝動、感受或特質歸咎於他人或外部世界的機制。個人首先壓抑這些不被接受的內容,繼而將它們歸屬於外部的某個對象,既否認這些特質是自己的,又能間接地表達它們。

最明顯的例子是偏執(Paranoia):壓抑了自己敵意的人,可能認為別人對他懷有敵意;壓抑了同性戀衝動的人,可能對同性戀者表現出強烈的厭惡和攻擊性,因為他在他者身上看到了自己無法接受的部分。投射在日常生活中也普遍存在:批評別人「自私」,有時正是因為自己有被壓抑的自私願望。

在佛洛伊德看來,投射在宗教的形成中扮演核心角色。人類將內在的願望與恐懼投射到外部世界,創造出神靈和精靈。原始宗教的泛靈論將雷電視為神的憤怒,將豐收視為神的恩典,正是將人格特質投射到自然現象之上。更重要的是,人類將父親的形象投射為天上的神,滿足了對保護的需要,同時也延續了童年時對父親的矛盾情感:既恐懼又崇拜。

他在後期著作《摩西與一神教》中更進一步,認為猶太——基督教傳統中對神的信仰,根植於早期人類歷史中「原始父親」(Primal Father)被謀殺的集體記憶。兒子們殺死專制的父親後,被罪惡感所折磨,於是將父親神聖化,創造了全能的神。宗教律法與禁忌,則是對這個原初罪行的贖罪和防禦。這個理論固然高度推測性,卻清楚地展示了投射概念如何被運用來理解宗教。

回到我們開首提到的問題:台灣的孫悟空廟宇。佛洛伊德的投射論提供了一種解讀:一個徹頭徹尾的虛構人物,因為他身上凝聚了人們對自由、反叛、無所不能的投射,就獲得了神性。他不是真實的神,而是集體願望的形象化容器。這個分析也許令人不安:但正是佛洛伊德希望我們感到不安的地方。

反向形成:走向相反的極端

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是個人不僅壓抑不被接受的衝動,而且在意識層面表現出完全相反的態度和行為。被壓抑的衝動通過過度誇張的反面表現加以控制。

其關鍵特徵是極端性與不靈活性。一個對性有強烈興趣但認為性是罪惡的人,可能成為狂熱的性道德運動者,大聲譴責任何性的表現;一個對孩子有無意識敵意的母親,可能表現出過度的保護和關愛,幾乎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這種過度的相反表現帶有僵硬和強迫的特質,因為它必須不斷對抗內在的真實衝動。

在宗教領域,反向形成可能表現為極端的禁欲主義或自我犧牲。一個深受性衝動困擾的人,可能發誓守貞,過著極端克制的生活。宗教的愛的誡命,也可能包含反向形成的成分:「愛你的敵人」這樣的教導,要求的愛如此極端、如此超越本性,有時正暴露了它所試圖抑制的強烈敵意。

合理化:為不合理的行為找理由

合理化(Rationalization)是用看似合理的解釋,掩蓋真實的且往往是不被接受的動機的機制。個人為自己的行為或信念提供道德上或理性上可接受的理由,不必面對真實的、可能令人不安的動機。

伊索寓言中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那隻狐狸,是合理化的經典例子。在現代生活中,合理化無處不在:作弊的學生說「這門課太不公平了」;有外遇的人說「我的配偶不理解我」。這些解釋可能包含部分事實,但主要功能是為不被接受的行為辯護,減輕罪惡感。

合理化看起來很理性,使用邏輯和論證,但目的並非尋求真理,而是為既定的結論辯護。真正的理性思考是開放的,願意根據證據改變結論;合理化則是封閉的,先有結論,再尋找或製造支持理由。佛洛伊德認為,宗教教義的許多精緻論證可能包含合理化的成分,信仰往往先於理由而存在,神學和宗教哲學的大量工作,是為已持有的信念提供理性辯護。他在《幻象的未來》中批評那些試圖為宗教辯護的哲學家,認為他們用抽象原則來「拯救」宗教的神,不過是一種合理化的「可憐的後衛戰」。

昇華:將本能能量引向社會接受的目標

昇華(Sublimation)被佛洛伊德視為最成熟、最健康的防禦機制,是將不被社會接受的本能衝動(尤其是性和攻擊性)的能量,引導到社會認可的、建設性的活動中去。原始衝動被轉化,能量得到保留和利用。

藝術創作是昇華的典型例子:藝術家可能將性慾能量昇華為創造美的激情、雕塑家對大理石的鑿刻昇華了攻擊性衝動、作家在小說中探索禁忌主題,昇華了自己被壓抑的願望。昇華與其他防禦機制的關鍵區別在於,它實際上允許本能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只是以社會接受的形式。

佛洛伊德認為,文明的進步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昇華。然而昇華有其代價,將過多的本能能量引向文明活動,必然導致本能滿足的喪失,產生普遍的不滿和焦慮,這正是《文明及其不滿》的核心論點。宗教在昇華中扮演的角色是矛盾的:一方面,宗教藝術、音樂、建築提供了昇華的途徑;另一方面,佛洛伊德認為宗教整體上不是真正的昇華,而更類似於夢,是通過幻象來逃避現實,是退行而非昇華。

佛洛伊德的判斷是清楚的:宗教不是昇華,而是退行。昇華需要放棄幻象,把能量轉化為現實世界中的創造;宗教卻緊緊抓住幻象不放,以幻象換取慰藉。這個判斷是否公平,值得我們追問。畢竟,宗教藝術、宗教音樂、宗教建築——它們難道不也是人類最偉大的昇華成就?佛洛伊德的回答會是:那是藝術家的昇華,不是宗教信仰本身的昇華。

退行:回到早期的發展階段

退行(Regression)是指在遭遇壓力或挫折時,個人放棄已達到的較成熟應對方式,回到早期、較不成熟的發展階段。已學會獨立如廁的孩子,因弟妹的出生而感到受威脅,可能重新尿床;成年人在重大壓力下,可能會像孩子一樣哭泣、發脾氣、需要安慰。

佛洛伊德認為,宗教包含重要的退行成分。宗教信仰讓成年人回到童年時對父親的依賴狀態,信徒將自己看作神的孩子,尋求神的保護和指引,重現了兒童對父母的關係模式。他在《幻象的未來》中明確指出宗教的幼稚性,說普通人「不能想像天意會是除了極度誇大的父親形象之外的任何形象」,這種觀念「如此明顯地幼稚」。宗教的幼稚並非偶然,而是其本質的體現:它是成年人無法放棄童年依賴的表現,是對面對成人生活艱難現實的拒絕。

(待續)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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