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到《孤獨前哨》作者之一蔡耀倫推介的二戰作品，由蘇格蘭作家 Andro Linklater 撰寫的《The Code of Love: An Astonishing True Tale of Secrets》。該書於 2000 年初版，至今尚無中文譯本。坦白說，書名與封面略顯老土，若非同好推薦，未必會主動翻閱。讀畢全書，卻感動得起雞皮疙瘩；與朋友談起此書，竟不自覺哽咽。

這段真實歷史極具電影感，若搬上銀幕，寫評時就不宜「劇透」，免招咒罵。然而這是真人真事，我也就直接介紹。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英國皇家空軍飛行中尉 Donald Hill 奉命駐守香港，臨行前與相識數月的未婚妻 Pamela Kirrage 依依惜別，女方贈予戒指、照片及煙盒以寄託思念。

1941 年日軍攻港，十七日後香港淪陷。Donald 與數千名盟軍士兵被押往亞皆老街及深水埗戰俘營，展開長達三年半的囚徒生涯。營內物資匱乏，僅靠稀粥充饑，加上疾疫肆虐與日軍嚴酷管制，生活苦不堪言。

「數學簿」的秘密

當時日軍嚴禁寫日記，違者恐招殺身之禍。Donald 雖非密碼專家，但身為軍事飛行員曾受基本訓練。他將文字轉化為數字排列，把日記偽裝成《羅素數學表》（Russel’s Mathematical Tables）以瞞天過海。

香港重光後，分隔六載的二人重逢並於翌年締結良緣。婚後育有三名子女，夫妻情感卻始終疏離。戰後 Donald 將那本「數學簿」帶回家中，Pamela 雖知其為密碼日記，但無論如何追問，Donald 始終隻字不提。直至 1985 年他辭世，秘密依舊長埋。

Donald 大概患有創傷後遺症（PTSD），但在當年缺乏診斷支援的年代，僅被視為患有情感障礙（affective disorder）送進精神病院。不少老兵終身無法走出傷痛，性格變得憤怒孤僻；受害者不只本人，還有伴侶，傷痕如無法跨越的高牆。

兩人婚姻波折重重，1960 年代末決定分居。後來 Donald 再婚，短暫婚姻很快告吹，他再次被送進精神病院。最終由 Pamela 照顧他至離世，臨終前他們在療養院重新宣誓結婚，Donald 將當年的訂婚戒指，再次戴回妻子手上。

丈夫死後十一年，Pamela 透過支援軍人家屬的協會，找到舒梨大學數學教授 Philip Aston 協助。教授發現日記首頁的乘法運算刻意寫錯，明顯是偽裝。他最初假設為「替換密碼」，卻只能解出一堆亂碼。歷經數月鑽研，終於發現關鍵：筆記本內頁寫有兩人全名「DONALD SAMUEL HILL」及「PAMELA SEELY KIRRAGE」共 34 個字母。配合電腦運算，螢幕浮現「War」及「Japan」，密碼終於破解！

靠著思念捱過日子

其實日記並無驚天秘密，多是起居日常：

12月23日：早起令我避過一劫，炸彈剛好落在我房內，摧毀了所有裝備⋯⋯（Up early, lucky for me, as a bomb lands on my bed just as I leave the room wrecking everything including my kit…）

12月25日：這個聖誕節，飢腸轆轆，精疲力竭，天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What a Xmas day, empty stomachs, tired out, and heaven knows what is going on…)

12月30日：看來我們要遷往幾里外的深水埗⋯⋯ (It would appear that we are going to Sham Shui Po, several miles away…)

日記還記錄了本地女友 Florrie 冒死送糧，Pamela 早知丈夫在香港有紅顏知己照料，亦不介意。除了營中苦況，字裡行間滿是思念。正因這份愛念，難捱的日子才變得「好捱」。

曾有日兵企圖以香煙交換 Donald 手上的金戒指，卻遭斷然拒絕。他寫道：「就算拿全世界來換我也不賣。」（I would not part with either for the world so no business is done.）因為那是他與昔日美好生活唯一的連結。

有篇日記寫的是 2 月 6 日發生的一幕：所有戰友被無預警調走，獨留他孤身一人時。他寫道：「感謝上帝讓我擁有妳，親愛的 Pammy，妳的記憶常伴我心。我仍保留著妳的照片、戒指和煙盒，我永遠不會失去它們。」（Thank God for you Pammy darling, your memory is ever with me. I still have your photograph, signet ring and cigarette case. I will never lose them.）

原來他一生的秘密，是對羞辱與脆弱的恐懼。若當年 Donald 能解開心結，兩人或許能共同分擔，但他寧願靠自制力維持尊嚴。他至死未能釋懷，從未在心愛的人面前打開心扉，卻也成為 Pamela 半生未訴的痛。

日記謎底解開，多年詛咒終告打破。Pamela 在Donald 臨終前，坦言 1939 年初次共舞已深愛著他。讀著日記往事，得知心愛的男人是靠著對自己的思念熬過艱難歲月；往後縱使天涯茫茫、生死相隔，心裡也不再孤單。

「我現在可以安然死去了」

作家 Andro Linklater 將故事寫成《The Code of Love》，當時八旬的 Pamela 已身患絕症，出版社竭力趕工，終在 2000 年 2 月她生日當天將書交到她手上。作者回憶，當時 Pamela 神情如釋重負，宿願總算得償。數日後，她病情惡化轉往療養中心，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入院。

新書發布會於 Pamela 居住的唐橋井（Tunbridge Wells）舉行，作者準備致辭時，大門悄然打開，護理人員推著輪椅進場，椅上正是裹著毛毯的 Pamela。作者向現場過百人細訴她的故事；席間有人問其感想，Pamela 已無力作答，由護理人員代述：聆聽書中內容時，她曾多次淚流滿面。或許有人未察覺其病況，希望聽到女主角親口回應。

Pamela 氣若游絲道：「我感到，我現在可以安然死去了。」（I feel that now I can let myself die.）

六日後，她與世長辭。

後來我獨自走到深水埗戰俘營舊址，即 Donald Hill 曾被囚之處。營地現改建為公園，由於曾囚禁加拿大戰俘，加國政府栽種了兩棵楓樹紀念，旁邊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在玩耍。身在楓葉下，不禁感激前人努力，自由之路走來艱難。然而抬頭望向遠處，卻是嚴陣布防的西九龍法院。

書名：The Code of Love: An Astonishing True Tale of Secrets, Love, and War

作者：Andro Linklater

出版：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寫這篇書介，心想若登出後買不到實體書豈不可惜？於是預先請深水埗一拳書館訂了數本《The Code of Love》，有興趣的讀者請直接聯絡書店。我另請書店代為打印一頁補充文字及戰俘營標示圖，作為書本附記。

地址： 一拳書館（大南街169-171號大南商業大廈3/F）

照片：深水埗戰俘營舊址紀念碑，現為深水埗公園，攝於 2026 年 2 月 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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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zu薯伯伯簡介】

薯伯伯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不正常旅行研究所》、《逍遙行稿》，分別在香港、北京、首爾、台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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