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學以成仁 (上篇)

《論語》:學以成仁 (上篇)

文 : 張燦輝 鏡遊集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04 文本自《論語》選讀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年,頁197-220

孔子與《論語》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

孔子(公元前551年至公元前479年),名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人,是中國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與教育家。他出生於春秋末期,那是一個周王室權威衰落、諸侯競相爭霸的年代。面對禮崩樂壞的亂局,孔子懷抱「克己復禮」的理想,周遊列國十四年,期望恢復周公之治的政教秩序。這番政治抱負雖然終其一生未能付諸實現,但他開創的儒家學說,卻在此後兩千多年間成為中國社會的主流思想,並且深遠地塑造了整個東亞文明的走向。

孔子的偉大不僅見於其思想體系的建構,更見於他所開創的教育事業。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私人講學者,打破了「學在官府」的舊制,讓教育從貴族階層的專屬特權,轉而成為一般平民也能觸及的事物。他提出「有教無類」的主張,不論學生出身高低,一律收而教之,培養了大批傳承其學說的門人。據傳孔門弟子多達三千,其中賢者七十二人。這些弟子日後成為儒家思想的主要傳播者,使孔子的學問得以世代流傳。

《論語》全書二十篇,各篇以首句的兩三個字命名,如「學而」、「為政」、「八佾」等。其內容涉及政治、教育、倫理、修養、禮樂等各層面,以簡潔而富於哲理的對話形式呈現孔子思想的精髓。書中既收錄孔子對弟子的教誨,也有弟子之間的討論,以及孔子對時事的評論。這些內容篇幅雖短,卻言簡意賅,蘊含著深刻的人生智慧。

在中國文化史上,《論語》的地位至為崇高。漢武帝採納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議後,儒家學說取得了國家官方意識形態的位置,《論語》也隨之成為士人必讀之書。到了宋代,朱熹將《論語》與《大學》、《中庸》、《孟子》合稱「四書」,作為科舉考試的主要內容,《論語》的地位愈加鞏固。此後數百年間,無數讀書人通過研讀《論語》以修身養性、準備科舉,儒家思想也藉此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層面。

《論語》的影響並不止於中國本土。隨著儒家文化圈的形成,這部書傳播到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等東亞國家,成為當地知識分子的必讀書目,在塑造社會價值觀、規範人際關係方面發揮了同等重要的作用。可以說,《論語》是理解東亞文明不可或缺的一把鑰匙。

今天重新閱讀《論語》,會發現書中所討論的許多問題,在兩千五百年後依然切中要害。如何做一個真正的人?如何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如何在動盪的時代保持內心的安寧?這些既是孔子與弟子反覆探究的核心關懷,也是今天每個人無法迴避的人生課題。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論語》作為一部經典超越了時間的限制,能夠為不同時代的讀者帶來智慧的啟迪。

從「只想做一個人」說起

2012年8月,香港三位中學生發起絕食行動。絕食宣言裡引用詩人北島的《宣告》︰「也許最後的時刻到了,我沒有留下遺囑,只留下筆,給我的母親,我並不是英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其中一位學生後來解釋說:「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典範,但我知道首先是要做一個人。」這句看似平凡的話語,實則觸及了人之為人的根本問題,也正是兩千五百年前孔子與其弟子在《論語》中反覆探討的核心關懷。

當代社會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科技日新月異,然而關於「人」的本質、關於如何做一個真正的人這個追問,似乎愈發模糊。梁國雄在立法會說「我只想爭取一種最卑微的權力,就是令其他人可以跟我一樣」,又強調「凡是偽善的人都希望有人供奉」而自己「只想做一個人」。這種對人之尊嚴與價值的堅持,與孔子「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論語·微子》18.6)的宣示,在精神上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論語》作為儒家最重要的經典之一,記錄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是一部關於如何做人、如何處理人際關係、如何實現理想人格的智慧寶庫。本文將從《論語》文本出發,探討儒家思想的核心概念「仁」,分析儒家如何回應複雜的人倫關係,並思考這些古老的智慧如何為當代世界提供啟示。

《論語》文本概述

  1. 《論語》的成書背景

《論語》的形成有其特殊的歷史背景。據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記載:「《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由此可知,《論語》並非孔子親自撰寫,而是弟子們在老師辭世之後,將各自記錄的言行彙集編纂而成。

「論」字有整理、編撰之意,「語」則指論難、答述之言。從字面上看,「論語」就是經過整理編撰的對話錄。全書二十篇,涵蓋政治、教育、倫理、修養等各層面,以簡潔的對話形式呈現了孔子的思想精髓。

  1. 孔子的生平與時代

孔子生於周靈王二十一年(公元前551年),卒於周敬王四十一年(公元前479年),享年七十三歲。他所處的時代正值春秋末期,周天子權威日衰,諸侯各據一方,社會上禮崩樂壞,秩序蕩然。在這樣的動盪歲月裏,孔子致力於恢復周公之治,期望通過教育來培養理想人格,進而實現社會的和諧與秩序。然而他的政治理想終其一生未能實現。正如李零在《喪家狗》中所寫:「他很惶恐,也很無奈,唇焦口燥,顛沛流離,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李零,2007,頁2)

但孔子的偉大之處,恰恰在於他明知「道之不行」,卻仍然堅持「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論語·微子》18.7)。他不是聖人,不是神,而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在困境中依然持守理想、在挫折中依然不棄信念的人。這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日後成為歷代讀書人的精神典範。

  1. 《論語》的歷史地位與現代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論語》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並非一成不變。五四運動「打倒孔家店」的衝擊,文化大革命的批判,一度使儒家思想被斥為封建糟粕。不過胡適當年的口號其實是「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他想區分的,是孔子思想的真義與歷代統治者所利用的那個「孔家店」。胡適說:「非掊擊孔子之本身,乃掊擊孔子為歷代君主所雕塑之偶像的權威也;非掊擊孔子,乃掊擊專制政治之靈魂也。」(胡適,1919)這種理性的批判態度,正體現了五四學者的科學精神。

今天重新閱讀《論語》,我們需要拋開歷史的包袱,回到文本本身,去理解孔子真正關心的問題,去體會那種「剛健而重情」的人生哲學。香港中文大學各書院的校訓便是明證:崇基的「止於至善」、新亞的「誠明」、聯合的「明德新民」、逸夫的「修德講學」,以及中大的「博文約禮」,無一不出自儒家經典,足見儒家思想對現代教育的持續影響。

  1. 從孔子到孟子:儒學道統的確立

4.1 孟子與孔子的傳承關係

孟子(約公元前372年至公元前289年),名軻,鄒國(今山東鄒城)人,是戰國時期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被後世尊為「亞聖」,地位僅次於「至聖」孔子。孟子生於孔子卒後約百年,兩人在時間上並無交集,但孟子對孔子的推崇與追慕,卻開啟了儒學道統傳承的千年歷史。

關於孟子的師承,《史記》記載他「受業子思之門人」。子思是孔子之孫,據傳曾受教於曾參。如此由孔子到曾子,由曾子到子思,再由子思門人到孟子,形成了一條清晰的學術傳承譜系。荀子將子思與孟子合稱,即儒學史上著名的「思孟學派」。到了宋代,韓愈、程頤、朱熹進一步將這條譜系確立為儒家「道統」:孔子傳曾子,曾子傳子思,子思傳孟子,孟子之後道統中絕,直至宋儒復興。

孟子自述心志,《孟子》書中記載甚詳。他說:「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意謂自己雖無緣親炙孔子的教誨,卻通過向前輩學習,在精神上私自師承於孔子。又說:「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丑上》)明確表示畢生願望就是學孔子。這種跨越時空的精神師承,構成了儒學傳統延續的基本模式。

細檢《孟子》一書,孔子之名出現四十餘次,遠超其他任何人物。孟子不僅大量引述孔子言論,更以捍衛孔子之道為己任。在戰國時代「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思想紛爭中,孟子自言:「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孟子·滕文公下》)他自認承繼禹、周公、孔子的聖人之道,以「正人心,息邪說」為畢生職志,由此確立了儒家學派的戰鬥精神。

4.2 《論語》與《孟子》的思想關係

《論語》與《孟子》同為記錄聖賢言行的語錄體著作,但二者在形式和內容上各有特色。《論語》由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編纂而成,篇幅簡短,語言質樸,往往一言兩語便蘊含深意,需要讀者反覆玩索體會。《孟子》則主要由孟子本人講述、弟子記錄而成,據傳萬章與公孫丑為主要編者,其文氣雄健,筆勢連貫,善用比喻,長於論辯,「如決江河而下,浩浩蕩蕩」。

就思想內涵而言,孟子承繼並發展了孔子學說的核心觀念。

在「仁」的方面,孔子提出「仁」的概念,強調愛人、修己、克己復禮。孟子則將「仁」的理念推展至政治領域,提出「仁政」思想:「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他主張君主必須愛民重民,以王道取代霸道。孔子論「仁」多著眼於個人修養與人倫關係,孟子論「仁」則直指政治批判與制度改革。

在人性論方面,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17.2),指出人的本性相近,後天習染造成差異,但並未明確界定人性本善或本惡。孟子則明確提出「性善論」,主張人皆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此「四端」為仁義禮智之萌芽。「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孟子·公孫丑上》),人人皆可為堯舜,這一主張為儒學的心性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在修養工夫方面,孔子講「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論語·憲問》14.42),強調通過自我修養來達成社會和諧。孟子則提出「養浩然之氣」的修養功夫:「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孟子·公孫丑上》)那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的大丈夫精神,對中國歷代士人的氣節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概括而言,孔子論之,孟子發之;孔子開其端,孟子暢其流。孟子對孔子思想並非簡單複述,而是因應時代需要予以改造發揮。正如學者所指出的,孟子既是孔學的繼承者,更是孔學的發展者,其思想與孔子有「同」之處,更有「異」之處。這種繼承中有創新的學術精神,正是儒學能夠歷久彌新的關鍵原因。

《論語》在朱熹《四書》體系中的意義

  1. 四書的形成與道統的建構

南宋理學家朱熹(1130-1200)對儒學經典的整理與詮釋,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紹熙元年(1190年),他將《大學》、《中庸》從《禮記》中抽出,與《論語》、《孟子》合編,撰成《四書章句集注》,「四書」之名由此確立。自此以後,《四書》取代《五經》成為儒學入門的基本經典,對此後七百年的中國思想與教育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朱熹編訂四書並非隨意為之,其背後有深刻的道統意涵。在他看來,《大學》出於曾子及其門人,《中庸》作於子思,《論語》記孔子言行,《孟子》述孟軻思想。四書合編,恰好呈現了從孔子經曾子、子思傳至孟子的道統譜系。程頤所謂「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正是這種道統觀念的集中表述。

朱熹特別講究四書的閱讀次序:「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又說:「學問須以《大學》為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中庸》工夫密,規模大。」在這個序列中,《大學》是入門之階,提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本框架;《論語》是根本所在,確立儒學的核心精神;《孟子》將這種精神發揚光大,展現其生機與力量;《中庸》則是最高境界,涉及天人之際的微妙義理。

2.《論語》在四書體系中的核心地位

在四書體系中,《論語》佔據著特殊的核心位置。朱熹說:「《論語》者,聖人之言大中至正之極,萬世之標準也。古之學者,其始即此以為學,其卒非離此而為道。穷理盡性,修身齊家,推而及人,內外一致。蓋取諸此而無所不備,亦終吾生而已矣。」在他看來,《論語》是儒學的根本經典,「為學者最先所必治,亦為學者最後之歸宿」。

朱熹又說:「《四子》,《六經》之階梯。」四書是通往六經的階梯,而《論語》則是這階梯的基石。相較於六經的繁難深奧,《論語》以平實的語言、具體的情境來呈現聖人的日常言行,使後學得以親近孔子,體會其思想精神。「《論語》《孟子》,道理粲然,人只是不去看。若理會得此四書,何書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四書是儒學的入門之道,而《論語》正是入門之門。

朱熹為四書作注的方法也有講究。《大學》《中庸》稱「章句」,因為這兩篇需要重新分章析句、補缀闕文;《論語》《孟子》稱「集注」,因為需要融會諸家之說,加以整理闘發。朱熹自三十歲便開始研究《論語》,六十七八歲時猶在修改,前後四十餘年,直到臨終前一日還在斟酌《大學》「誠意」章的注解。這種「平實謙抑」的治學態度,正體現了他對經典的敬畏與對義理的執著。

  1. 四書學的歷史影響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的刊行,標誌著儒學經典體系的重大轉變。此前儒學以五經為核心,此後四書逐漸凌駕其上。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年),政府正式以四書為科舉考試的主要內容,朱熹的注解成為官方認可的標準詮釋。明清兩代,四書是讀書人必讀之書,科舉取士皆以此為本。「半部《論語》治天下」之說雖或誇張,卻也反映了《論語》在士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朱熹對《論語》的詮釋也深刻影響了後人對孔子思想的理解。他一改漢唐學者注重訓詁考證的路數,轉而闡發《論語》中的「義理」,將其與理學思想相結合。他借孔孟說孔孟,卻又超越孔孟,將《論語》中的哲理作為構建理學體系的框架。經朱熹整理詮釋的《論語》,已經成為一套「體系完備、條理貫通」的儒學經典。

然而朱熹的詮釋也引發了後世的批評。明代朱元璋因不滿《孟子》中「民貴君輕」等思想,曾下令刪節《孟子》。清代考據學興起後,學者批評宋儒以義理解經,往往偏離經典本意。近代學者更指出,朱熹的道統說帶有建構性質,所謂孔曾思孟的傳承譜系未必完全符合歷史事實。今天我們閱讀《論語》,既要借鑒朱熹的義理詮釋,也要回歸文本本身,去發現孔子思想的原初面貌。

無論如何,朱熹將《論語》納入四書體系,使這部古老的經典獲得了新的生命。七百年來,無數讀書人通過《四書章句集注》進入儒學世界,在《論語》的字句中尋找人生的智慧。這種對經典的詮釋與傳承,本身就是儒學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待續)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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