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這個家庭裡有兩個糖尿病病人。

Susan十七歲那年確診。她的母親、弟弟和姊姊都是糖尿病患者。第一次見到Susan時，她瘦得令人擔心。她說自己不覺得糖尿病帶來什麼問題。「少吃一點就可以了。」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是每當談到食物，她的身體卻先說話。她的肩膀會繃緊、眼神閃避，好像食物不是食物，而是某種危險的東西。

丈夫Raymond卻剛好相反。他喜歡下廚，也喜歡到處找好東西吃。他說：「以前我經常叫她一起外出吃飯。」「後來呢？」他笑了一下說：「後來變成我吃，她看著我吃。」那笑容有點苦。慢慢地，他們不再外出了。

女兒Mimi十二歲那年，也確診患上糖尿病。

從此以後，糖尿病不只是疾病，而是這個家每天都在談論的事情。吃什麼、吃多少、血糖高不高、體重有沒有增加。好像生活全都圍繞著這些問題轉動。

「根本不是吃東西的問題」

他們來見我時，說是Mimi又離家出走了。16歲的Mimi，每逢不開心，她便會走出家門，有時失蹤幾小時，有時一整天。父母四處找她，找回來之後，事情又再發生。

我問Mimi發生什麼事。她想也沒有想，立刻伸手指向Susan。說話時，她整個人挨近父親，像個十歲的小女孩。

Susan即時問：「我？」

Mimi答道：「你好煩。不讓我吃東西，又不讓我叫外賣。」

Susan明顯鬆了一口氣說：「原來是這件事。」

她望向我說：「她血糖太高，我才會這樣。」然後望向丈夫說：「Raymond，你說句話吧。」Raymond清了清喉嚨，向女兒說：「你想吃東西，我陪你出去吃，用不著離家出走。」Mimi搖頭說：「根本不是吃東西的問題。」我問：「那是什麼問題？」

Mimi沉默了一會說：「我不知道怎樣說。總之我覺得，如果我不在家裡，你們根本不會說話。」Susan立即反駁說：「不是這樣。」Mimi沒有理會，她轉向父親說：「爸爸，你是不是每次都等我陪你吃飯？」Raymond苦笑說：「有時候是。」Mimi再說：「媽媽不肯外出吃飯，你想吃好東西，又怕媽媽不高興。媽媽又常常說我吃太多。」她停了一停，說：「我好像夾在中間。」Susan沒有說話，Raymond也沒有說話。

一邊陪父親吃飯　一邊承受母親的焦慮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女兒的離家出走，原來和食物沒有太大關係。她談的不是血糖，也不是體重，而是自己在家中擔當的位置。她像站在父母中間，一邊拉著父親，一邊安撫母親。她陪父親吃飯，替母親承受焦慮，盡量讓家裡有一點聲音。

Mimi每一次離家出走，究竟是在逃避什麼？她逃離的，也許不是家，而是那個夾在中間的位置。那個既要照顧父親的失落，又要負擔母親的焦慮情緒。

於是我問Susan：「Mimi說她很擔心你們。你覺得她在擔心什麼？」Susan想了很久說：「有什麼好擔心？我們又不是照顧不到自己。」Mimi 看著父親說：「爸爸一直想出去吃飯。」Raymond笑了說：「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Mimi 即說：「所以我要陪你。」 Mimi陪父親吃飯，未必只是因為喜歡吃。或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父親一個人。

我再問Susan：「當他們出去吃飯的時候，你通常做什麼？」「留在家裡。」「會不會想一起去？」Susan立即搖頭說：「太麻煩。」我問她，究竟麻煩在哪裡。她沉默了很久。

「其實我很擔心Mimi控制不了自己。」她停了一停。Mimi 說：「我媽媽就是這樣。她控制不到我，自己的情緒也受影響。我從小已經看著她受苦。」原來Susan一直擔心的，不只是女兒的血糖。她內疚作為母親，看著女兒失控，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Mimi低著頭說：「但你一見到我吃東西就緊張。你愈緊張，我愈想吃。」Susan想解釋。Mimi卻繼續說：「你時常說我超重，又批評我的身型。但爸爸要有人陪。」她再望向母親說：「你又不肯陪他。」說到這裡，她忽然紅了眼睛說：「除了離家出走，我還可以怎樣？」

很少談過快樂

多年來，這個家庭一直圍繞著吃與不吃、體重和血糖打轉。可是很少有人談過快樂。於是我問：「你們一家人上一次一起做一件開心的事，是什麼時候？」三個人互相望了望，沒有人回答。Raymond先笑了說：「很久了吧。」Susan也笑，Mimi想了想說：「真的想不起來，應該沒有。」大家都笑了。只是那笑聲裡，帶著一點苦澀。

接下來幾次會面，我們沒有再花太多時間討論血糖。反而開始談那些多年沒有談過的事情。Raymond談起自己有多懷念從前與Susan一起出外吃飯的日子。Susan第一次談到，她其實並不是不想吃，而是害怕，害怕自己像母親一樣失控，害怕身體變差，害怕將來成為Raymond的負擔。Mimi安靜地聽著。

Mimi說：「原來你們不是不在乎對方。」那一刻，夫妻兩人都沒有立即回答。他們只是看著女兒。好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一直被當作病人的孩子，其實一直都在照顧這個家。

後來，Mimi仍然有情緒起伏，Susan依然會擔心她的飲食，Raymond還是喜歡找好東西吃。很多事情沒有一下子改變，可是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

一次會面完結後，Raymond提議一家人一起到餐廳吃晚飯。Susan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說：「我陪你們去。」Mimi立刻望向母親說：「真的？」Susan點點頭說：「不過我未必能吃很多。」三個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選了哪間餐廳，我已經不記得了，但這卻是家庭互動改變的新開始。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