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最後的日子，Dawn 幾乎把所有可能的移民生計都研究了一遍——通渠好像挺吃香？水電工又如何？還是開食店？他先後修讀了水電和中廚課程，又試做越南包、Fish & Chips、譚仔米線等菜色，最後敲定日本拉麵，感覺外國人對它的接受程度較高。

現在，他和太太 Karen 在溫哥華開業剛半年，有趣的是，小小拉麵店彷彿喚起了大家「助養」的心思——有80年代香港移民主動來「醒兩招」，因為走過同一條路；有熱心的新移民，為小店宣傳出謀獻策。Karen 說是奇妙的緣份，而前半生是導演的 Dawn 則笑謂：「我覺得我哋係識英雄重英雄。」

圖：辛苦工作，最開心是得到客人加持，「有人話我哋個豬骨湯好得，味道同佢去京都食嗰間排長龍嘅拉麵店好似⋯⋯尋日有對日本父子食完麵，特登過嚟讚 very delicious，個仔仲同我哋鞠躬⋯⋯有喺度返學嘅日本女仔話，呢度嘅日式牛肉飯係佢喺溫哥華食過最好味嘅⋯⋯」Dawn 笑說：「滿足感就係呢啲。」

角落小店的人情溫度

拉麵店窩在 City Square Shopping Centre 的 food court 一隅。這裡原本冷清清的，偶爾才有幾人端著從別處買來的餐點坐下聊天。但自從「小島」開店，角落的溫度竟然慢慢熱絡起來。

Dawn 說：「呢度九成客人都好友善，西人台灣人日本人香港人，個個都鍾意傾偈。可能因為有空間。」Karen 說：「聽到客人用廣東話落單最開心，有他鄉遇故知嘅感覺。」

愛聊的客人包括：老華僑分享當年開餐館的辛酸，說要找回奶茶配方送給他們；樓上美容學校的學生已變熟客，因為喜歡 Karen 有「媽媽溫暖的感覺」；伯伯帶女兒和女婿來吃麵，提起早兩天看到他們手忙腳亂，特意回來打氣。

毫不掩飾的忙亂，還意外地吸引了一位香港人熟識的伯伯——「秦沛有幾個禮拜日都嚟食麵，有排我哋休禮拜日，佢話自己特登改禮拜四嚟，仲要串我：『點呀你哋，而家係咪唔使撈呀？』」Karen 笑不攏嘴，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麵檔老闆娘身份，招呼這位兩度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的老戲骨。

圖：麵店老闆娘與金像獎老戲骨相遇於溫哥華

也許因為兩口子特別坦率可愛兼有幹勁？還是異鄉人都渴求溫度與牽繫？又或者，大家都走過或正在走同一條好不容易的移民路？總之，拉麵店得到很多溫暖的關顧，「個個嚟到都想幫我哋，包括呢個收舖用嘅牌，都係近年嚟嘅香港人建議嘅。」Dawn 說。

「見攰就抖」，儼如密碼。

Dawn 的導演前半生

Dawn 前半生與飲食業最近的距離，是小時候到阿姨的越南餐廳幫忙，「好悶，真係悶⋯⋯」他喜歡創意藝術，大學唸浸會傳理系，畢業入行影視製作。

香港歷史博物館的「香港故事」常設展在 2001 年開幕，Dawn 任職導演的電影公司承辦它的影音紀錄。「嗰陣聽咗好多香港歷史，六七暴動、廉政公署成立、回歸大典⋯⋯亦都因為咁樣，我對香港歷史多咗興趣。」展覽以歌曲「明天會更好」作結，真樂觀。

Nintendo commercial “Who Are You?” (2003)

2003 年任天堂在香港拍的廣告，Dawn 參與其中。

而 Dawn 最自豪，是在 2003 年參與製作任天堂廣告。說起那場大龍鳳，他依然眉飛色舞，「日本品牌、美國廣告公司、英國導演、法國特效、香港武術指導⋯⋯點解嚟香港拍？因為當年呢度有完備嘅動作拍攝人才同經驗。我哋搵咗成百個大小朋友喺鬧市奔跑，吊好多威也，菲林一餅餅咁用，拍足一個禮拜，燒銀紙咁。我拎住部 DV（數碼攝影機）一手包辦幕後花絮嘅拍攝與剪接，而家睇返都覺得條片 OK，廿年後都唔 out。」

Dawn 當年還親身參與了章子怡主演的信用卡廣告和在西藏拍攝的 Toyota 4 Runner 廣告，都是大製作。「嗰時做嘢係百搭，有空缺就去幫，有時仲做埋臨記」。那些年的香港，靈活多變又兼具國際視野，常在跨國製作中展現身價。

圖：Dawn 說：「我覺得我嘅人生係精彩嘅。」

時間快轉到廿多年後。這座城市作為 East meets West 樞紐的光彩已經大為褪色，電影業在夾縫中苦苦掙扎，「香港故事」改頭換面，還添了國家安全展覽廳，而由丁新豹博士參與編審的《香港志》則成為「大歷史」。「丁新豹博士退休嗰陣，我哋拉隊去訪問，我記得佢指住林則徐英明神武嘅銅像笑住話：『咁多年，全靠佢照住咋！』」

歷史也要有人「照住」——如今回播，彷彿早就默認了這座城市的悲歌。

2019 年是很多香港人的人生轉捩點。那一年，Dawn 常常想起從前在浸大讀書時，兩堂最重要的、首尾呼應的課。

「先係迎新會，玩咗兩日，突然話校方臨時收返個場，要我哋當晚就走，大家召集起嚟傾，後尾先知道係 situation game（處境遊戲）；最後一堂電影欣賞，意大利老師宣佈 fail 晒走咗尾二嗰堂嘅人，全班同學即刻同佢拗過，但原來老師係專登試我哋嘅。」Dawn 說：「佢哋無非想我哋明白，不平則鳴。」

但浸大不是香港，而自國安法實施後，香港的大學也不一樣了。2023 年，他們一家四口移居溫哥華，但 Dawn 為的不是下一代，「我係為自己，我對內地嗰套好熟悉，接受唔到。」他生於中國湖南，童年在鄉村自由自在，初中移居到香港才驀然回首，認清從前的教育有多扭曲，「小學作文我攞全鄉第一，方法好簡單——無論乜嘢題目，結尾扭到愛國愛黨就得。」

Karen 的第二人生

另一邊廂，Karen 為子女而來。

「我從小好多人錫，讀完大學都好似無憂無慮咁，最想開開心心，唔鍾意轉變，叫我離鄉別井其實好困難。但 2019 年後，我唔再認識香港，唔明白成長嘅地方點解變到咁扭曲，每次諗起元朗站都心痛。唔捨得親人同香港，但我唔想小朋友喺呢個環境成長。」

來到溫哥華，她報讀西廚文憑課程，開始時大受打擊，「我本身係冇乜信心嘅人，加上手腳慢又無記性，被罵得好甘，壓力大到甩頭髮。但得意嘅係，個個老師到後尾都好鍾意我，因為睇到我用心同搏命。」

也許還有善良。開學不久，同組同學得了類風濕性關節炎無法提重物，卻也不願意退學休養。「考試嗰日，人人都要捧自己煮嗰煲湯畀老師試味。我叫佢唔好夾硬嚟，然後靜靜雞背住老師幫佢搬。」嬌小甜美的 Karen，此時帶點自豪地說：「我 train 咗兩年，而家好大力。」

圖：烹飪比賽中，全神貫注的 Karen。   

圖：不是罐頭的比賽大獎

後來 Karen 和同學搭檔參加學校的烹飪大賽，還贏了冠軍。她傻傻的以為獎品是贊助商號的吞拿魚一箱，沒想到是意大利廚藝學院 Alma 的兩週烹飪課程，非常驚喜。「點會諗到一個師奶去讀書會攞獎？回頭望好似無心插柳，但又似上天安排，有咗第二人生咁。成件事好勵志！」

兩口子的味道實驗

圖：Dawn 包辦了小店不少裝修工程， 連標誌也是由他和ChatGPT「合力設計」的，有城市的天際線、代表 Dawn 的日出，還有他手寫的「小島」，「睇到『島』字少咗一劃嗎？即係少咗我同你同一班人。」

雖然 Karen 常說自己信心不足，但 Dawn 很清楚她的能力，「從細到大，佢嘅味覺都好有天分，只要食落口就可以試下做返出嚟。有啲嘢係天生嘅，唔係個個做得到。所以我煮完啲湯覺得唔滿意，都會問佢意見。」

兩口子互相砥礪，精進拉麵的味道，偶爾有火花或黑臉，但一路走來關係愈堅壯。Karen 說：「我哋嘅感情由夫妻昇華咗成為閨密⋯⋯可能因為無咩朋友喺身邊，有咩都係同老公呻。而家我哋兩個喺拉麵店都會爭住洗碗，唔想對方太操勞。」

Dawn 喜歡現在的朝氣勃勃，辛苦得來有希望，「我動手能力強，特別鍾意喺有限資源下解決問題，好好玩好多發揮。」像是客人增加來不及派餐，他找來一套叫號器；洗碗碟機壞了高溫功能，他在 ChatGPT 教路下拆機重修，得咗。「問題一定會不斷出現，但我哋永遠都會搵到解決辦法！」

唯一難處，是未在生活與工作間取得平衡。他熱愛戶外活動，爬山、露營、滑雪、划獨木舟⋯⋯在溫哥華正好，偏偏他無福消受；最近手指麻痺，也沒時間看醫生。「呢個階段係咁，要等間舖一步步上軌道。」Dawn 說。

最後，我問曾經抗拒轉變的 Karen，現在生活如何？

「今朝我諗緊同你講乜嗰陣，突然飄出『捨得』兩個字。要捨得香港嘅家人同朋友，係我最大嘅難關，但得著係，一家四口同心同德一步步走。我地全人類出動，阿仔電腦強幫手設計菜單同 POS （銷售系統），阿女研究餐飲，又時時搵啲煮食片同我 brain storm。

「啲人講嘅香港精神，幾辛苦都堅持，因為路係人走出嚟嘅。就好似今天阿仔話，咁晏冇乜客人，不如做少啲？我話，你諗住有人就會有人嚟㗎啦，咁樣先有動力行到落去。」

圖：一家四口一起努力的麵店

圖：近日多了香港人來吃麵兼講「加油」，Karen 說：「我都好想我哋嘅故事可以令身處異鄉嘅香港人感受到 you are not alone，一齊加油！」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