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的法裔加拿大人記憶:一切從滿地可世博開始

踏進「卑詩省法語歷史學會」的溫哥華辦公室,Maurice Guibord 急不及待展示一支雕花精細的 18K 金手杖,上面的法文刻字早見模糊,但他推敲出來了:這是法語商會在 1904 年贈予榮休會長的紀念禮物。如此滿滿的歷史感,百多年後竟與幾支高爾夫球桿一起流落二手店,握緊手杖的 Maurice 雙眼睜得圓又亮,興奮地說:「我們差沒半點就失去它!」
舊物來到 Maurice 手上,都變成一個個有待重新講述的故事,特別是與他自身生命軌道交織的那些。這也是我在溫哥華上的第一堂加國法裔歷史課。
「Mr. Perry 來自魁北克省,是精通法英雙語的法裔商人,擔任過 Union Canadienne-Française 的會長⋯⋯你看手杖末端的磨損,就知道他多愛用這份榮休禮物⋯⋯後來收藏家在二手店發現它,連同整袋哥爾夫球桿只賣 30 加元,他想要熔掉上面的金子,做成飾物送給待嫁女兒,但看到法文刻字後改變主意。」他找上 Maurice,開價 800 元。
「我們花了一個星期籌款買下它!」法語歷史學會會長 Maurice 堅定地說:「這是我們歷史,一定要好好保存!」

圖:曾經流落二手店的手杖,也是法裔加拿大人早年參與溫哥華社會的印證。
Maurice 口中「我們的歷史」,是法裔人士——官述「三大建國民族」之一——在這片北國上經歷過的事。而他作為法裔加拿大的生命軌跡,在 13 歲參觀世界博覽會時便定下梗概了,「時至今日,我仍會夢到那場世博會,它在我腦海中如此清晰。」
1967 年,法語城市滿地可(Montreal)舉辦世界博覽會,是歐洲以外的第一次,也是加拿大的頭一遭,而且正值建國百週年紀念。少年 Maurice 隨童軍出發,從渥太華坐車一個半小時到來,途中種種全忘了,但到達時的震撼歷歷在目,「哇!簡直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無論走到哪裡都覺得不可思議!」
世博的主題是「人類與他們的世界」,處處瀰漫對科技與未來的想像,Maurice 彷彿走進大觀園——頭頂上的 Expo Express 自動列車高速滑過;Labyrinth 有多個屏幕同步放映;美國館的巨型透明圓頂像是空降地球的UFO;加拿大的未來住宅實驗 Habitat 67 把一個個獨立模組錯落堆疊,新穎又粗獷⋯⋯
「我們無所不能!」
這被形容為 20 年紀其中一場最具標誌性的全球盛會。《時代雜誌》說:「這場百年慶典大冒險,讓一個閃耀出自信光芒的加拿大站上舞台中央,迎接世界,也許還從中找到了自己。」加拿大著名記者彼得・紐曼 (Peter C. Newman)說:「這是我們國家做過最偉大的事……如果位處亞北極、愛自我審視、人口不過兩千萬的國家都能辦好如此盛事,那麼它近乎無所不能。」
「我們無所不能」——大概道出了少年 Maurice 的心思。「這一切都是由滿地可和魁北克省完成的,我對自己的法裔身份加倍自豪,覺得我們甚至比英裔更棒,讓所有人刮目相看!我還愛上了建築,歷史和博物館,一切都在這場世博會中匯聚了。」

圖:1967年的滿地可世博會,改變了一個小男孩的生命軌跡。
Photographe: Gabor Szilasi, https://advitam.banq.qc.ca/notice/507392
容我插播一段殖民史:在那個十年間,對自己的身份感覺自豪,是法裔加拿大人的新鮮事。
在還未有「加拿大」的 16 世紀,法國在今日的加東至美國密西西比河流域,建立了殖民地「新法蘭西」。1763年,法國在七年戰爭中慘敗後退出北美,有九成法裔人口的法蘭西,頓成英國的囊中物。
自此,法裔在魁北克陷入近二百年的黑暗時期:英裔菁英壟斷政經上層,形成「法裔做工、英裔管理」的普遍結構;教會倡導保守價值,令教育與社會需求嚴重脫節。雖然在 1774 年訂立的《魁北克法》在某程度保障了法裔的生活方式,包括不強迫英語化等,但歧視依然滲透日常;咖啡廳侍應只對說英語的顧客微笑,說法語的偶爾在街上被辱罵「Speak White」。法裔人口的社經水平持續下滑,儼然成為魁北克的「二等公民」。
一場名叫「靜默」的革命
Maurice 的科學家爸爸當年任職聯邦政府,是極少數的法裔公務員,但即使走到這一步,關鍵時刻還是被提醒自己的位置——話說每位同事退休,都會獲贈刻有名字的銀盤隆重其事,太太們最愛在玩橋牌時互相炫耀了,Maurice 的媽媽也一直期待着。沒想到,丈夫後來得到的是廉價手錶。
打破這個悶局的, 是一場名叫「靜默」的革命 (Quiet Revolution)。1960 年,魁北克自由黨以「是時候改變了」為口號,擊敗長期執政的國民聯盟,展開連串改革,包括擴充公共部門、經濟現代化、限制教會的影響力。這場革命非暴力沒流血,卻在短短十年間把一個傳統先行的宗教社會,轉型為民族意識高漲的現代體制。法裔社群動起來,希望重新定義自己在聯邦的位置,分離主義露出了苗頭。1969年,聯邦政府推出雙語政策,確立法語跟英語一樣,有官方語言的同等地位。
樂觀同時不穩定 —— Maurice 就是在種種劇變中成長。1971 年,受惠於剛開放的社會氣氛,他在百貨公司找到暑期工當售貨員,卻也蒙受了人生第一次赤裸裸的歧視。
「那間百貨公司從前只准法裔顧客到『特價地庫』購物,那年第一次向我們開放所有樓層,所以必須聘請大量法語員工。開工前,我問那位有濃厚英國腔的女主管,為什麼我的薪水比同伴低?她輕蔑地反問:『你是法裔吧?』這成為我青春時期揮之不去的夢魘。」
雙語政策為法裔人士增添就業機會,包括突然吃香的法語翻譯。Maurice 在政府資助下完成培訓,當了兩年翻譯員,存了錢,便朝真正熱愛的事情進發——「人生太短,不能花在不喜歡的事情上。」
一場西移旅程:尋找熱愛的歷史和法裔根源
他展開一場西移的旅程,第一站到卡加利修讀考古學,畢業後參與阿爾伯塔省的考古挖掘,「每一把挖起來的土都是歷史,我非常享受。」但考古團隊只有在油公司決定開採時,才會獲得資源進場,高度依賴產油業。一年半後,Maurice 轉職到 Glenbow Museum 工作,收集定居者——也就是殖民者——的歷史,頭一趟直視這段歷史鮮被言傳的、令人錐心的另一面,「館內的原住民義工很熱心,館外則是流落街頭的原住民;門裡門外,兩個世界。但是認識愈多,我愈驚歎於他們重建民族自豪感、復興傳統語言的努力,也令我想到自己的法裔身份。」
1990年,Maurice 隨着一位心儀的男士,來到旅程的尾站溫哥華;這段感情後來無疾而終,但這個美麗的城市卻把他留了下來。Maurice 在大溫的兩個博物館合共工作了十多年,然後在 2008 年轉職到卑詩省法語歷史學會,專門蒐集法裔加拿大人早年在卑詩省生活的故事。

圖:Maurice 身處他的歷史辦公室,「彷彿回到了家!」
走過大半生、橫跨整個加拿大,Maurice 終於把對歷史的熱愛與心心念念的法裔根源緊緊相連。「彷彿回到了家!」他笑道。
這一回,他要翻開的,是法裔在加拿大西岸的故事——遠航探險家 La Pérouse 和 Étienne Marchand 在 18 世紀踏足這片海岸;法裔主導了早年的毛皮貿易,很多船工都說法語;19 世紀的淘金熱把法裔變成少數人口,Cariboo 的法裔牧場主人為蜂擁而至的淘金者提供糧食與牲畜,又與原住民通婚;20 世紀初,從東岸西移的法裔在卑詩省的 Millardville 留下工業的痕跡;卑詩省至今仍然保留 200 多個具法文淵源的地名,從街道到河川到山嶺,散佈在地圖上的各個角落⋯⋯
Maurice 打算把這些一一寫進自己的著作裡。
「能置身於那場巨變之中,是我的幸運;也正因如此,我更覺得自己有責任承存它。」也因此,年屆 71 歲的他並不言倦,「有人對我說,你早該退休吧;我答,即使退休,我還不是天天跑來當義工?!」
說罷,Maurice 哈哈大笑,那是「鍾意返工」的爽朗笑聲。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