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在兩個地方之間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思念之所以令人難受,往往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所盼望再見的人與事,正在慢慢遠去。

離開熟悉的香港,到另一個國度重新生活,對不少移民家庭而言,真正困難的並不是適應天氣、語言或文化,而是學習如何與「不在身邊的家人」繼續生活。當年邁的父母仍留在原來的地方,那份牽掛,往往成為日常裡最沉重卻又無法放下的一部分。

好像一直在等待壞消息

小美與丈夫及孩子移居英國已接近三年。她說,自己最害怕的,是深夜裡突然響起的電話聲。「我跟媽媽很 close,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姐姐在香港照顧她,但她的身體愈來愈差。每次媽媽入院,我都準備隨時回香港,那種思念真的很難受。」她說這些話時,丈夫志明坐在旁邊,沒有特別的表情,也沒有顯露不滿,只是安靜地聽著。

小美說,即使人已經在英國,心卻仍然停留在香港。「我不能長時間回去,因為要照顧孩子。去年爸爸過世時,我不在他身邊,一直很內疚。收到姐姐電話時,爸爸已經是彌留狀態。我只能隔著電話說話,連握著他的手也做不到,那是一個很大的遺憾。」說到這裡,她已經淚流滿面。

自那之後,小美彷彿停在某個時間點,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節奏。志明形容,她像行屍走肉般過日子,床邊放著一個隨時可以出發的旅行袋,彷彿任何時刻都可能奔向機場。「我們一家人也跟著變得緊張,好像一直在等待壞消息。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怕整個家庭都被這份思念拖垮。」在志明看來,小美的痛苦,是因為她對父母的思念太強烈。

或許,思念本身並不是問題,而是在家庭結構改變之後,人如何面對生命裡那些無可避免的無奈。志明曾對她說:「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生活,也是你父母最想見到的。你過得好,他們才會放心。你現在這種狀態,反而讓老人家不安心。」這些道理,小美其實明白,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怎樣做到。

將祝福帶進生活

對許多離開家園的人而言,思念是一種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的生活方式。身體在新的城市建立日常,情感卻仍然與遠方的家人同步呼吸。電話聲之所以令人害怕,是因為它既可能帶來聯繫,也可能帶來失去。

志明說:「就算你第一時間知道媽媽發生什麼事,也未必能改變什麼。不如配合香港那邊的節奏,讓姐姐先處理好,再通知你,也許對大家的壓力都會少一點。」除了這樣,這邊的生活也需要小美及志明互相支持,而不要看成小美的「思念」是不切實際。

移民讓人學會新的語言、新的制度,也讓人不得不面對一種難以調和的矛盾——我們開始清楚知道,能夠陪伴父母的日子正在倒數;而距離,使人無法同時成為年邁父母的子女,也同時成為家中年幼孩子所需要的父母。兩種角色,都在等待我們的回應。

也許真正困難的,不是停止思念,而是學習在思念之中,把所愛之人給予的祝福帶進生活,好好地活下去。那或許,才是對被思念的人,最深切的一點安慰。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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