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民眾持續示威，哈梅內伊領導的政權下令鎮壓，首都德克蘭有大批平民被伊斯蘭革命衛隊開槍射死，裹屍袋堆滿法醫中心。經低軌衛星信號流出的死傷影像震撼國際，人權組織指逾2400名示威者被殺，美國總統特朗普公開呼籲示威者堅持下去，指幫助已在路上。周三晚上截稿時，最新消息為美軍開始撤走部分駐卡塔爾軍方人員及空軍資產，似為空襲伊朗作準備，預防伊朗射導彈轟美國基地報復。

在判斷美國可能採取什麼行動以先，我們需要了解今次伊朗內亂的根由。《華爾街日報》周二的一則深度報道指出，伊朗近日的內亂，有以下多個成因：

（一）導火線是一家大型銀行倒閉，這家未來銀行（Ayandeh Bank）由與政權關係良好的商人Ali Ansari運營，以高息吸引市民存款，九成的貸款放給大股東控制的關連公司。從事各種奢華項目，如伊朗最大型豪華商場，積累了高達50億美元的虧損和壞帳，不斷問伊朗央行伸手借錢，以新債蓋舊債。去年10月，司法機構首長向央行施壓，若不規管這家臭名昭著的銀行就用法律手段介入，央行被迫解散這銀行，由國營大銀行接管，事件引發伊朗金融界震動，估計還有至少五家銀行境況相似。伊朗貨幣Rial兌美元的匯率本已低賤，受金融危機衝擊進一步大跌，2025年內累積貶值了84%，令許多進口商還未出售貨品已遭虧損，民眾千方百計把不斷貶值的伊朗貨幣換成貴金屬或外幣，一年裡資金外流量估計高達100億至200億美元。

（二）伊朗央行容許銀行不斷印銀紙支持政府和國企，除了導致貨幣匯率大跌，也造成了惡性通貨膨脹。2005年這一年，食品價格上升了72%，比之前數年每年平均升幅增加了將近一倍，人民的薪金卻沒有相應升幅，許多家庭不夠錢買食物，中產家庭淪為貧窮戶，有上街示威的德克蘭市民說：「連食物也找不到了，還怕失去什麼？」此外，伊朗基建長期欠缺維修，就連首都德克蘭也經常斷電斷水，民眾日常生活必須的供給完全沒有保障，抱怨政府無能的聲音不斷上漲。

（三）伊朗政府本來有一些支持經濟與民生的優惠政策，例如為進口商提供匯價補貼，向市民發放麵包津貼，以及用補貼價銷售進口汽油，但伊朗政府受國際制裁影響財政惡化，於12月宣布連串緊縮措施，為了節流100億美元，取消這些優惠政策，令民眾憤怒和憂慮，對政府失去信心。

（四）伊朗長年面對美國發起的國際經濟制裁，2015年後制裁曾一度放寛，換取伊朗就其核計劃接受國際監管，但2018年後再度收緊。近年制裁力度不斷加大，歐洲多國響應，伊朗雖坐擁大量原油，卻難以把原油運往國際市場出售，只能委託走私集團以影子郵輪偷運原油給友好國家，如中國、俄羅斯等。這舉措導致大筆原油銷售收入落入走私集團手上，本來這些收入可以藉伊拉克的銀行漂白後回流伊朗，但2023年美國禁止14家伊拉克銀行參與國際美元結算，指這些銀行為伊朗洗錢，這項金融制裁令伊朗失去資金國際周轉自由，經濟困境遂雪上加霜。

（五）去年六月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空襲，其後美國也參與空襲，無視伊朗空防系統，擊毀伊朗深藏地下的核實驗室，哈梅內伊領導的政府雖揚言報復，實際上卻無計可施，徹底暴露了伊朗軍事力量遠遠落後於西方。美國與以色列放言，若伊朗不徹底放棄核發展，可能再次襲擊，這些外在壓力既動搖了伊朗政權的威望，也加深了伊朗政權的財政壓力，伊朗政府需調撥資金加強國防建設，又要賙濟真主黨之類被美以打擊的境外附庸勢力，國庫空虛難以應付。

美國舉棋不定

從以上各個遠因近因來看，動搖伊朗政權的主要力量，是經濟與金融危機，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打擊只是次要。因此，美國雖有意幫助伊朗示威民眾，推翻哈梅內伊政權，卻有點舉棋不定，因為伊朗的局勢與委內瑞拉不同，就算美軍能找到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所在，一舉把他擊殺，也無法藉此推翻伊朗現政權。

這個政權除了正規軍隊，還有伊斯蘭革命衛隊擁護，人數約20萬，肯為了維護政權及自身利益，向平民百姓開槍，示威市民人數雖多，卻似一盤散沙，沒有可擔大旗的反對派領袖。此外，美國軍事介入，雖可振奮示威者士氣，也會被政權利用，煽動民眾仇恨外侮，可能倒過來幫助現政權鞏固權力。

美國媒體報道指出，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盧比奧就伊朗局勢向特朗普提出了多個行動選項，其中許多並不涉及軍事行動，例如加大制裁力度、發動網絡攻擊、策動反伊朗政權宣傳等。有報道指萬斯主張先嘗試外交游說，促使伊朗政府向民眾作一些讓步，但特朗普公開表示，已叫停一切與伊朗官員的談判，直至這些無法理喻的屠殺民眾停止，顯示白宮現階段並不認同外交游說，認為在血腥屠殺下搞外交游說會被視為太軟弱。

但特朗普周二也向記者指出，當年卡特處理伊朗俘虜美國人質危機失敗，救援美軍機毀人亡，人質被公開羞辱，導致卡特輸掉連任機會，暗示他不會重蹈覆轍，若動用軍事力量，必須尋求迅速成果及避免傷亡。

白宮當前面對的難題，是空襲雖可摧毀伊朗一些重要設施，造成部分政府人員傷亡，卻無法保證可以推翻伊朗政權，也無法防止伊朗向中東的美國設施報復，或者加快處決被捕的示威民眾。而且，美國的航母艦隊之前調離了中東，去了加勒比海一帶，駐中東軍力較去年中空襲伊朗時單薄，或須借助更多區內盟友的軍備，這也是美國無法即時對付伊朗的原因之一。

伊朗政權雖然四面楚歌，呈日暮西山之相，但何時倒塌卻難以計算。美國若決定發動空襲，便要為後續施壓行動作好準備，這可能是一場持續多時冷熱戰交替的戰爭。

▌［守望］作者簡介

劉進圖生於香港，七零年代入讀善導小學和九龍華仁書院，學會追求良善、自由和責任。八十年代初進香港大學唸法律，思考社會公義。八十年代末加入新聞行業，先後任職於《信報》及《明報》，切身體會「無信不立」、「兼聽則明」。2014年2月遇襲受傷，病榻上總結心願：「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