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伊朗局勢，美國總統特朗普一度尋求北約歐洲盟友及日本、南韓、澳洲等盟國支持，聯手派軍艦到霍爾木茲海峽為油輪護航，打破伊朗封鎖海峽導致油價急升的困局，又以押後訪問北京逼中國向伊朗施壓。而伊朗則於周一首度向阿布達比（阿聯酋聯邦首都）油氣田直接發動攻擊，然後周三本土主要氣田South Pars遭導彈攻擊，伊朗隨即向卡塔爾、阿聯酋及沙地等國主要油氣田發疏散人員知會，戰火迅速升級，國際原油價格持續高企於每桶100美元之上。

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一事，能夠以軍事手段化解嗎？美國應對的軍事選項有三個，但全都有局限，目前大多數分析家認為，單靠軍事行動恐怕不能恢復國際油氣正常供應，本欄扼要闡述如下：

1）軍事選項之一是大面積炸毀伊朗的軍事設施，例如機場、港口、導彈發射基地等，令伊朗失去空襲海峽或派船出海布雷的能力。美國軍隊過去兩周採取的，主要就是這個策略，問題在於烏克蘭戰爭啟動以後，現代軍事攻防重點已轉向無人機戰爭，伊朗攻擊海上船隻或鄰國陸上設施，不單倚靠導彈，更多使用各式無人機和無人艇，這些遙控武器體積小、易掩蔽，不需固定發射基地，防空系統較難阻截；加上霍爾木茲海峽一帶是又長又窄的海道，攻擊可以來自水面（海雷或無人艇）、空中（導彈或無人機）、水底（魚雷），令全面佈防變得極其困難，而且軍費成本極高昂，無法長久維持。

2）軍事選項之二是攻佔伊朗沿海島嶼，近距離扼制伊朗軍事活動，令伊朗無法借這些島嶼作掩護，隨時施放海雷或無人艇。美國軍方召喚海軍陸戰隊到霍爾木茲海峽作戰，讓外界看到美國正為攻島作準備，更有報道指，有六個深具戰略價值的近岸海島已被列為攻佔目標。

不過，一旦美軍攻佔這些島嶼，就要面對是否派兵駐守的難題。假如不派兵駐守，美軍前腳離開，伊朗軍隊後腳就會再度進駐，佔島變成一次過軍事清掃，實際作用甚微。假如派兵駐守，就意味美軍要長期滯留伊朗境內，與伊朗軍隊打游擊攻防戰，猶如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翻版，美國國內的反戰情緒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3）軍事選項之三是聯合多國軍隊，派出龐大的海軍艦艇，天天打掃海峽航道，貼身保護每艘油輪，擊毀所有可能出現的伊朗武器。當特朗普向盟國尋求支援時，打的應該就是這個主意。不過，這打算並不現實，對歐洲盟國來說，美國攻打伊朗一事完全沒有諮詢盟友，又沒有妥善的後續計劃，歐洲民眾大多數認為現在沒必要攻打。去年夏天美國及以色列聯合空襲已摧毀了伊朗的核基地，繼續圍困及制裁已經足夠，貿然派兵不單成本高昂，還會遭到國內民眾反對，執政者隨時下台，結果就連與美國最親厚的英國也不敢答應，只有一心讓自衛隊出海的日本積極考慮。

特朗普吃了多國閉門羹後，宣布美國不需要北約援手，不需要澳、日、韓幫助，美軍自己足夠摧毀伊朗威脅。這番負氣說話，間接確認了聯合多國海軍解封霍爾木茲一事已經失敗。

多國油氣田恐受襲

其實，單憑美軍自身的力量，短時期內確保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安全，是有可能做到的，伊朗的無人機或無人艇要出海攻擊，怎樣飛行滑行也要20分鐘至30分鐘以上才能到達海峽中端航道，讓先進的掃雷艦加護衛艦貼身保護，是可以讓油輪安全通行的，伊朗沿岸軍事設施被摧毀，也需要時間重新部署。

不過，周一伊朗襲擊阿布達比油氣田一事，令分析家意會到，戰火威脅並不限於霍爾木茲海峽。伊朗過去避免直接攻擊鄰近油國的油田氣田，只是不想自己的油氣田受攻擊，若美軍成功把霍爾木茲海峽納入其軍事管控範圍，癱瘓伊朗對海峽的操控，伊朗就會轉移目標，從攻擊運油船隻改為直接攻擊油氣生產設施，這些攻擊只要有一次命中，對油氣開採供應的影響將遠大於多艘油輪停運。

伊朗襲擊鄰國油氣田，自身的油氣田自然也會遭到報復攻擊。周三伊朗國內發電燃料倚賴的South Pars氣田設施受襲，反映戰火已從運油航道及運輸基建擴至能源開採、提煉及儲存設施。交戰雙方針對油氣設施的互相襲擊恐怕陸續有來。伊朗的導彈和遠程無人機也許已所餘不多，但諸多油國的生產設施「防力薄弱」，卡塔爾全球最大氣田遭伊朗導彈攻擊，截下四枚中了一枚。如今怎樣防止油田氣井不受襲擊？還有那些運送油氣的管道，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組織過去就曾成功襲擊，那怕油氣田一帶空域全面禁止飛機通行，也無法保證油氣生產安全！國際原油價格本已升穿每桶100美元，伊朗氣田遇襲消息出來後，油價迅即衝至每桶109美元。

改寫著國際政治與軍事的格局

如今，油氣供應受戰爭威脅，油價居高不下，已經成了軍事行動無法徹底解決的國際難題，影響著許多國家的經濟與民生，也改寫著國際政治與軍事的格局。篇幅所限，本欄摘要分析如下：

1）美國國內反戰聲音上漲，開始影響國會中期選舉。美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肯特不滿對伊開戰請辭，反映特朗普陣營內對是否與伊朗開戰有嚴重分歧，這是因為特朗普的核心支持群眾長期反對美國出兵海外，特朗普本人當選前也不停攻擊民主黨對手主張派兵海外，如今特朗普掌權後卻一再主動揮軍海外，令核心陣營分裂，這對特朗普領導的「讓美國再次強大」運動相當不利，也讓民主黨抓到攻擊共和黨的好機會。

加上許多州份燃油價格急升，民眾抱怨白宮為了打擊遙遠的伊朗令國民受苦，這股怨氣正在衝擊地區選舉，若特朗普無法迅速扭轉局勢，好些傳統親共和黨的紅色州份在年底國會中期選舉可能一夜變藍。

2）歐洲多國與美國進一步惡化。特朗普尋求北約盟友支持，德國政府發言人明確表態反對，指北約乃聯合防衛機制，若成員國主動攻擊第三國，北約盟友沒責任跟從；法國取態較靈活，說願意派艦隊替油輪護航，但要等美伊雙方停火之後，局勢穩定下來才出動；英國取態更加模稜兩可，說會用各種外交努力為局勢降溫，結果惹來特朗普點名抨擊首相施紀賢，更揚言會考慮退出北約。

特朗普的言行，令歐洲多國更決心加軍費擴軍備，不再倚賴美國保護。此趨若持續，歐洲國防工業將迅速冒起，而美國對歐洲事務的話語權也將大幅滑落，日後歐美共同市場不再，西方陣營可能分裂成兩大板塊。

3）俄羅斯與中國受惠，中東油國受損。此次伊朗戰事引發的石油危機，最受惠的大國是俄羅斯。美國為了減輕霍爾木茲航道被封鎖的衝擊，主動放開對俄羅斯油氣出口的制裁禁令，為俄羅斯經濟注入強勁動力，也助長俄國積極介入中東事務。中國本應受伊朗石油出口減少影響，但美國主動尋求中國支持，卻令北京的外交話語權大增，中國當然不會替美國出頭向伊朗施壓，卻可善用這個空間使伊朗對中國產品更加倚賴，戰後的伊朗可能從地方豪強淪為依附中俄的小弟。

至於中東各個石油國，本來一直倚賴賣油收入建設國家，想把沙漠變為綠洲，打造成國際航空及旅遊樞紐，吸引世界各地富豪。如今炮火一響，連杜拜市中心金融區也遇襲，國際航班癱瘓，大批旅客被困，國際投資者勢必重新評估中東地區的政治風險。

4）石化能源局限彰顯，新能源更受重視。此次歐洲多國淡然應對中東石油危機，原因之一是不少歐洲國家過去十年大力發展綠色能源，開發風能、太陽能等新能源，取代石化能源，凡是在新能源發展上做出成績的，此次危機受到的衝擊便較小。反觀美國，石油產量近年雖然顯著上升，但燃油市場價格結構貼近國際，當國際油價急升時，國內油價便颷升，沒有替代品或長期均價供應合約作緩衝，且特朗普揚言環保能源乃騙局，執政後大力廢止新能源發展補助，令美國應對石油危機雪上加霜。

5）美元利率走勢不明，美債失避險功能。對投資者來說，當中東地區爆發戰爭，影響國際油價上升，最穩妥的避險方法是把資金轉投美國國債。但近期美國國債市場價格下滑孳息上升，沒有成為避險工具，財金媒體指投資者寧可持有現金，也不投進債券市場。

有分析者指這是因為美國國債總額過高，但實體經濟增長放緩，不敢過度信任美債，也有分析指美元利率前景不明，白宮再三施壓逼美聯儲減息，但油價引發通脹可能要加息來抑制，而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即將卸任，理事會政治分化嚴重，未來美息走勢難以預料，所以對美債持觀望態度。

▌［守望］作者簡介

劉進圖生於香港，七零年代入讀善導小學和九龍華仁書院，學會追求良善、自由和責任。八十年代初進香港大學唸法律，思考社會公義。八十年代末加入新聞行業，先後任職於《信報》及《明報》，切身體會「無信不立」、「兼聽則明」。2014年2月遇襲受傷，病榻上總結心願：「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