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播音站

早前去馬祖旅行,參觀了一個叫馬祖播音站的景點。馬祖是台灣管轄的離島,距離中國大陸最近不到十公里。馬祖播音站是冷戰時代的設施,用來向中國大陸廣播各種宣傳喊話。我在播音站想了又想,有點搞不通一個問題:這幾年間在海外各地建立的港人離散媒體(當然也包括本欄),本質上和馬祖播音站有沒有分別?

離散媒體的「反向廣播」

回想二十多年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也會看唐人街出版的華文報章,間中也收聽紐約市的收音機粵語頻道。這些移民社群媒體存在已久,但跟近年建立的港人離散媒體有明顯的差別。傳統的移民社群媒體,服務的是移民社群本身,例如報章載有數之不盡的租房小廣告。近年建立的港人離散媒體,卻明顯不止是要服務移民社群,更往往帶有強烈的「反向廣播」色彩。他們認為隨香港境內傳媒環境收窄,有些新聞題材不可能再做了,就需要有境外的港人媒體接手,好讓這些消息可以繼續被讀者接收得到。

說到這兒,這些媒體要做的事,和馬祖播音站還真的有幾分相似:認為有信息落差,需要填補。回到一九八九年,北京民運面對中國政府的新聞封鎖,馬祖播音站就向對岸廣播了六四鎮壓的消息。在靠近廈門的金門島上,也有類似的設施,鄧麗君還曾經在廣播站向對岸喊話。那麼今天香港新聞自由受限,就在海外繼續。

當然,對岸能聽到播音站廣播的民眾,其實十分有限,恐怕全國人口萬分之一也不知道有沒有。我甚至覺得播音站存在的意義,更像是對台灣軍民的內向自我安慰,多於面向中國大陸的實際心戰宣傳。那麼港人離散媒體又如何?它們做的新聞有影響力嗎?還是只不過拿着咪高峰的人在自我感覺良好而已?

倫理問題

今日的港人離散媒體嚴格來說沒有傳播的問題,香港沒有封鎖它們的網站,香港人要看還是看得到的。問題不在於能不能看得到,而是想不想看。早前看過一些香港讀者在網上看新聞的調查,結果顯示近年新成立的網媒在香港讀者之間的普及程度不高,當中海外成立的又要比在香港成立的再低一點。與此同時,這數年來不時見到港人離散媒體的新聞故事或專欄文章在香港讀者之間引起爭論,其中一個問題是認為它們不能反映香港本地的觀點,背後則是更廣泛的留港者與離港者之爭。港人離散媒體常常被批評為了迎合離港者的口味,對香港情勢的描述過於刻板,讓留港者感到不適。

除了新聞角度外,我有時更擔心倫理問題。港人離散媒體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好一些維持一種倡議式的處事風格,處處尋找把議題升級的機會。但今時今日從事和香港相關的工作,很多人都會寧願低調做事,被傳媒關注反而是一種詛咒。這點並不限於留港者,即使在香港以外的人也可以因為各種實際考慮而不想被看見,如何保護他們就成為港人離散媒體的重要考驗。

自說自話的「播音站」?

說到倫理,我在馬祖播音站還想到一個很基本的問題:誠實。這些播音站每天的標準廣播內容都是「親愛的大陸同胞們」、「親愛的共軍弟兄們」,然後宣揚台灣民主進步,社會安樂和睦。然而多想一想,宣傳稿中那句「中華民國台灣地區由於實行民有、民治、民享的三民主義,所以人們都生活在自由、民主、安康富裕的環境中」實在不太誠實。當時的台灣明明是在白色恐怖當中,蔣介石總統連任又連任,大筆一揮就可以把「叛亂犯」判處死刑。播音站的宣傳內容,太虛假。

港人離散媒體沒有做這些虛假宣傳,但要做到全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港人離散媒體的一大特點,是除了數個平台式的新聞網站外,有大量的言論空間是由網紅頻道所佔據。他們各自有自己的立場,向他們的聽眾日復一日地宣揚他們的觀點。久而久之,這些網紅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形成互不相干的小圈子。以前在香港看報章專欄,不時會見到名家筆戰,編輯也會主動邀請不同觀點的專家和發掘新的作者。現在網紅們各自營運,聽眾們逐個課金,都變成一個個的迴音壁了。無論是對離散社群,或是對香港本土,我們都需要更多開放和多元的反省和思辯。

2019年之前的那幾年,香港有過各式各樣意思形態和抗爭路線之爭,一天到晚吵不停;現在來到2026年,我們的媒體在這數年間有生產出哪些新的思潮或辯論呢?要避免變成自說自話的「播音站」,我想這是一條必答題。Your Content Goes Here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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