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在溫哥華唐人街一幢兩層高的老房子二樓，十多位公公婆婆排排坐，熟練地把一疊疊印滿中文方塊字的報紙對摺、捆紮。這份報紙凝聚了許多長者義工的心血——有人撰稿、有人編輯、有人校對、有人四處奔走拉廣告、有人把報紙送到社區各個角落。《松鶴天地》創刊人陳吳乃妍（Lily）憶述：「每月的發行日都是大日子，他們的投入令我不敢怠慢。」

她口中的「不敢怠慢」，是年輕時朝九晚九的操勞，也是退休後持續十四年當義務編輯的默默守護。今日翻開紙頁，仍有餘溫。

「我從香港移居到加拿大這些年，只寫過一份工作履歷，就是應徵加入《松鶴天地》！」Lily說。

從零開始創辦一份長者報

一九八五年，社服機構中僑互助會成功申請聯邦政府的「新境界計劃」（New Horizons for Seniors Program），獲資助出版一份以華裔長者為對象的免費中文報刊，希望加強他們的社區聯繫，並且彌補部分老華僑不諳英文的資訊鴻溝。

創刊初期《松鶴天地》的報頭，畫了一雙佇立蒼勁松枝上的丹頂鶴，一隻昂首遠望，一隻低頭理毛，姿態悠然。但那時編輯室的氣氛距離「悠然」有夠遠的。「第一日上班，中僑便告訴我必須趕在兩個月後出版，新境界那邊也很快派員來了解進度。」這樣刺激？「所以連報頭插圖也急就章自己動筆畫。」她笑說。

圖：八十年代報頭的松和鶴

此前 Lily 是香港官立中學的英文教師，全無編採經驗，遑論創辦一份刊物。當時整個編輯部僅得她一名半職員工，只能戰戰兢兢從零開始，幸得金刀（原名江河）這位報界前輩兼大義工鼎力相助，「金刀伯四十多年前移民來，從前是香港《成報》的專欄作家，《松鶴》早期很多文稿都出自他的手筆。他友善又好耐性，我從他身上學習良多。」

每一條專欄花邊都帶溫度

四十一年前沒有電腦和傳真機，《松鶴天地》是這樣出版的：先把手稿送往當時的《大漢公報》排鉛字，印出初稿後送回中僑校對和排版，完成修訂再由報社付印。過程中，Lily 特別記得那部需要預熱一小時的打蠟機——靜候蠟塊溶成液體，均勻地熨上紙張，再用鐵尺裁文，逐一貼上畫好的版面上。

每完成一期，Lily 便把作者署名、專欄插圖和分隔版面的花邊小心翼翼地撕下，收進相簿珍而重之。一個月後拿出來重用。

真是連一條專欄花邊都帶著溫度的年代。

開始時最缺稿源，金刀把認識的文化人都拉進來幫忙，又與香港長者報《松栢之聲》安排轉載。她特別感謝人稱「唐人街市長」的中文報業聯營公司負責人黎紹聰，「黎伯是恩人，他在唐人街代理《明報》等香港中文報章，每逢有人買報就附贈《松鶴天地》， 鼓勵大家找陳太（Lily) 投稿，支持有意義的事。」舉手之勞，點滴累積，讓報刊建立起不少「街外」 稿源。

而招攬廣告的重任，則落在另一批熱心義工身上——都是對唐人街瞭如指掌的家庭主婦。「她們挨家挨戶走訪雜貨店、酒樓和咖啡室，不怕難為情，也不怕被拒絕；有時還自掏腰包買杯咖啡、買個麵包，只為找機會向老闆介紹我們的報紙。」後來，有廣告客戶主動對 Lily 說，以後不必每年上門洽談廣告續約了，因為他打算一直刊登。「我聽了很感動，當中的支持，遠大於廣告帶來的宣傳效用。」

就這樣，創刊號僅印三千份的《松鶴天地》，在短短三數年加印到一萬份。後來編輯部收到鄰省愛明頓（Edmonton）的讀者來信，說自己兩次去酒家都拿不到報刊，「掌櫃齊聲說：那份東西好搶手，一來到就搶光了⋯⋯」《松鶴天地》以「本刊甚受歡迎」為題，在頭版刊登此信，今日讀來，仍能感受到字裡行間那份被看見的喜悅。

圖：早年三位編輯主力：金刀（左）、劉敬文（中）與 Lily（右）

去年我以專案形式參與《松鶴天地》首十年電子化的工作，透過大量閱讀，慢慢理解讀者為何對這份報刊投注感情。

早年，不少讀者來稿抒發在異鄉老去的失落——既難以理解在地文化，也感到與子孫的價值觀漸行漸遠。有時聲聲苦，有時互相砥礪，總帶著一種對自己人敞開心扉的信任與坦率。與此同時，報刊落力消弭長者與在地生活之間的隔閡，鼓勵讀者多認識加拿大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隨着更多健筆加入，報刊反映的視野也愈見開闊，有談生論死的，有比較中西文化的，有反思移民身份與文化認同的，也有探討老年的積極意義。我彷彿看到，報刊與讀者正在一同成長。

淚水流過 River Road 之後

然而，那樣生氣勃勃的報刊，出版三年後卻差點結束。原因是新境界只資助開創，不資助後續經營。

「收到壞消息那天，我沒直接駕車回家，而是停在 River Road 上，眼淚一直掉下來。」River Road 沿著菲沙河蜿蜒伸展，能近看河景遠看雪山。Lily 就在那樣的河畔，靜靜地坐了兩個小時。「我不擔心『炒魷魚』（被解僱），那時我在中僑已有另一份半職。但就是覺得很可惜，這麼多長者義工參與，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

哭完，她抹乾淚水開工去：聯絡金刀等有心人一起商討挽救。

今日我們都知道，報刊安渡了當年的存亡關口——Lily 和金刀爭取到幾位理事支持，成功說服中僑暫緩停刊，隨即努力開源：設立「松鶴之友」組織邀請讀者捐助、與旅行社合辦旅遊團、承接醫院翻譯工作把病人需知等醫療資訊譯成中文⋯⋯

「最大收益來自出版。我們把專欄文章結集成書，推出了廿多本，當中由醫生審稿的《就診良伴》幾度再版，在溫哥華、多倫多、紐約、三藩市等地售出了數萬冊。」這本書收錄了中英對照的醫學名詞，協助華裔長者與醫護人員溝通。

報刊是挽救了，但 Lily 也儼如多打了幾份工作，在不同角色之間奔走。

「那時我常常弄到晚上九時半才下班，週末帶稿子回家看，一週工作七十小時。你知道為什麼是九時半嗎？」她笑着自問自答：「因為清潔工十時下班啟動保安系統。」

「工作上遇到的問題很多，但關關的過，有了成功感，就一路撐下去。可能是被義工的投入感染，令我更努力，不能懶惰，不能隨便。」

發行日，就是豐收節

Lily 那時不覺得苦，更強烈的感覺是溫暖。就像文章開首提及的發行日——「落雨不怕落雪也不怕」的義工們，時間一到便在編輯室現身，帶上手套，滿有默契的圍在一起摺報紙。現場食物很多：有婆婆的自家製點心，也有專欄作者特意買來的蛋糕。大家一邊動手，一邊聊天，一邊分食，嘴巴和雙手都在忙。工作完成，大夥兒便一起出發到唐人街的茶樓去！此時另一批義工也摸上門了，趕着把摺好的報刊即日分派到郵局及各個派發站。

如此絡繹不絕，歡樂猶如豐收節。

圖：歡樂儼如豐收節的發行日

把受薪工作和當義工的日子合算起來，Lily 在《松鶴天地》投入了35年的人生。今日，自己也成為長者了，「我更體驗到老人家退休後，社會角色轉變帶來的失落。」2020年，她全面退下報刊的工作，而《松鶴天地》亦改版為《中僑新天地》，在疫情中改以數碼形式延續。雖然昔日的「豐收節」已成追憶，但刊物仍然獲得不少前輩作者慷慨賜稿，並持續記錄加拿大華裔長者和新移民的生活點滴。

當年與 Lily 同行、一路帶來溫暖和啟發的，很多都成為故人。像是並肩創刊的編輯顧問金刀伯；在艱難時加入幫忙、幾乎每次會議都不缺席的中僑創會主席葉吳美琪（Maggie Ip）；以及始終給予信任與支持的中僑前行政總監陶黃彥斌（Lilian To）。

「金刀伯曾這樣寫：這些年來，她（Lily）付出青春，辛苦耕耘，屢受挫折，卻越戰越勇。」Lily說：「他說我是『好園丁』，我不敢當。其實這片漂亮的園地，凝聚了許多不辭勞苦的義工，也有很多賞花惜花的人，大家懷着同一個理念，希望按時出版一份有質素的報刊。

「而我則慢慢從一個外行人學習成為內行人。這是我移民來的時候，從沒想像過的收穫。」

好園丁心中，都是感恩。

圖：Lily 與家人兩年前慶祝移民四十週年，女兒給媽媽寫下這樣的訊息：”Thank you for making the best decision ever for our family and enabling us to achieve everything we ever dreamed of.”

圖：二零一三年，Lily 在中僑提名下獲頒授英女王鑽禧勳章，以表彰她的社會貢獻。丈夫 Thomas 和女兒 Jackie 來慶賀。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