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倫敦經貿辦間諜案令我們有一種「梗有一個喺左近」的感覺，然而讀歷史就知道，間諜是現實政治的一部分。不信？請讀英國作家本‧麥金泰爾（ Ben Macintyre） 寫的一本非虛構間諜紀實作品，中文常譯為《間諜與叛徒》（The Spy and the Traitor: An incredible espionage and spy thriller and the greatest true story of the Cold War）。不用怕，好看的。

讓我們先問一個基本問題，就是間諜是什麼。間諜（spy）是秘密替某個國家、組織或勢力蒐集情報的人，我們期望他們盡忠職守，為國為民。然而，間諜除了有家家酒，還有雙面間諜（Double Agent），意思是表面替 A 國工作，其實偷偷替 B 國服務，這也是這本書「叛徒」的意思；不過，這個叛徒卻是備受歌頌。無他，這位間諜長期向西方提供極高價值的情報，捍衛了西方自由民主世界。

羽毛球場上的「偶遇」

這本書是”Page turner”，讓人停不下來，路易士一星期看完。因為這本書不是嚴肅歷史書，建基於事實，但以故事形式表達。你怎能想像一個蘇聯間諜會長期欺騙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 KGB） 同僚？一個應該忠心耿耿的，為何會投奔西方？

故事的主角歐列格‧戈傑夫斯基（Oleg Gordievsky），年少時學德文，開始閱讀西方報紙，之後以 KGB 見習特工身份被派往東柏林六個月，當時正值柏林圍牆興建期間。某天清晨，他在蘇聯大使館裡被大批軍隊調動、封鎖邊境的騷動驚醒，這當然震撼了他的「三觀」。但真正讓他倒向西方的，是 1968 年蘇聯入侵布拉格之春（Prague Spring） 後的鎮壓。當時戈傑夫斯基已在哥本哈根擔任 KGB 海外情報人員。事件令他認清蘇共本質，決定從體制內對抗共產制度。

冷戰時期，駐外的蘇聯外交官與情報人員，通常都會被西方情報機構長期觀察。軍情六處Z（MI6） 發現他有被策反的可能。英國與丹麥情報部門注意到，他並不敵視西方，還透露出一些「可接觸」的訊號。1973年，戈傑夫斯基第二度被派往丹麥時，MI6 已準備好接觸他。某天早晨，英國情報站主管趁他在郊區羽毛球俱樂部打球時上前搭話，之後共進午餐。英方原本懷疑這可能是 KGB 設下的「假投誠陷阱（dangle）」，但其實戈傑夫斯基早已決定作叛徒。他後來每月與英方接頭一次，不要求金錢，只說自己是基於理念而從事間諜工作。

朱古力啟動逃亡

1982 年，戈傑夫斯基被派往倫敦，MI6 欣喜若狂，簡直是天賜良機。這段期間，他一邊向蘇聯報告，一邊向英國提供情報，甚至還向當時的首相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 簡報。戴卓爾夫人稱呼他為「柯林斯先生（Mr Collins）」。MI6 為了保護他，故意提供低等級真實情報讓他交差，蘇聯似乎被蒙在鼓裏。

之後戈傑夫斯基被調回莫斯科，誰都擔心這次是被懷疑，會一去不返。MI6 更擔心他一旦身分曝光，後果不堪設想，因此設計了一套逃亡計畫，行動代號為「PIMLICO」。逢周二晚間上七時半，英國情報員會在一家麵包店外監視。若戈傑夫斯基戴著灰色帽子、手提英國連鎖超市 Safeway 塑膠袋出現，便表示要啟動逃亡計劃，而英國情報員就會邊吃 Mars朱古力或 KitKat， 從他身旁走過，作為收到訊息的暗號。

英國情報人員最後在1985年7月協助他逃離蘇聯。MI6 安排他藏進外交官車輛的車尾箱，偷渡至芬蘭。然而，他被迫把妻子 Leila 與兩個孩子留在蘇聯，六年後家庭才得以團聚，但婚姻已無法挽回。

成為西方英雄的蘇聯間諜

毫無疑問，他對瓦解蘇聯體制有深遠影響。尤其是他向西方揭露，外界常以為冷戰是「雙方都想打核戰」，但蘇聯高層（特別是KGB與政治局）其實有一種更深層的恐懼， 他們怕的不是北約「會打」，而是「會先打」，北約可能在沒有明顯預警的情況下發動「突然的核第一擊」（first strike）。

1983 年，北約只是例行核戰演習。但根據戈傑夫斯基帶出的情報，蘇聯判斷出幾個「危險信號」，認為已進入戰爭。若北約再升級演習，或蘇聯誤解信號，可能會觸發真正軍事反應，這讓英國與美國開始重新檢視，避免進一步刺激局勢；1984年，戴卓爾夫人邀請蘇聯領導人戈巴卓夫訪問倫敦。戈傑夫斯基負責準備簡報，在MI6指導下，幫助塑造會談方向。會談成功後，戴卓爾夫人告訴美國總統列根（Ronald Reagan），戈巴卓夫是「可以合作的人」。冷戰才不變成熱戰。

但戈傑夫斯基始終是叛徒。在他逃到英國後，蘇聯在他缺席下對他進行審判，裁定他判國罪成，須判處死刑。MI6願意冒風險救他，是因為認為他是冷戰後期最重要的間諜之一。2007年，戈傑夫斯基於白金漢宮，接受英國女王頒授「聖米迦勒及聖佐治勳章同袍勳位」（Companion of the Most Distinguished Order of St Michael and St George），這項勳章通常頒給對英國外交或國安有重大貢獻者。

蘇共間諜成為西方英雄，你可以說這純粹是政治問題，但這其實也是價值觀的問題——你說是嗎？

▌［英史補習班］作者簡介

路易士老師，移英港人。在港教通識，現於英國公立學校教歷史和地理。閒時愛讀書和遊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