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著名時事節目《60分鐘時事雜誌》資深記者、曾榮獲51 座艾美獎的佩利（Scott Pelley）被解僱，他發表的公開聲明指：「新管理層曾指示我，在一則政治敏感的報道中注入謊言與偏見。我被要求納入那些未經查證的斷言。迄今為止，在每一個案例中，我都成功地無視或拒絕了這些指令。」

《60分鐘時事雜誌》享負盛名數十載，以不畏權貴、鐵面無私著稱，一向被視為美國新聞自由的標誌，但在特朗普金主大衛艾里森去年八月收購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後，新聞部不斷遭新管理層干預，編採人員被要求迎合白宮，導致多位堅守中立原則、拒絕為政府充當「喉舌」的資深新聞工作者近日被迫離職。

另外，美國總統特朗普委任出身地產巨富家族的比爾普特（Bill Pulte），兼任署理國家情報總監。普特完全沒有情報工作經驗，他是特朗普親信，有「小特朗普」稱號，是特朗普競選連任時的主要捐款人之一。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宮後，便委任普特做聯邦房屋金融局總監，他上場後積極運用房屋金融局的調查權力，針對特朗普的多個政治對手進行調查。

普特出任公職前，一直在家族的地産公司工作，普特家族是美國第三大房地產商。特朗普宣布讓他兼任國家情報局總監後，國會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內的民主黨議員強烈批評任命，指總統用人唯私，把獎勵政治忠誠置於用人唯才之上，鼓勵公權機構把手上權力變成政治報復武器，而委員會內的共和黨議員則不予置評。

另外據《華爾街日報》的深度報道，揭露美國多個重要監管機構決策受白宮干預，從收購合併交易，到廣播牌照續期，乃至藥物食品審批，特朗普入主白宮後都插手干預，直接向這些監管機構主管施壓，逼機構作出有利特朗普政治金主的決策。而許多大商業機構也把政治游說工作鎖定在白宮，只要白宮接受游說，便不用花時間跟監管機構糾纏，被報道點名的監管機構包括聯邦貿易委員會、聯邦通訊委員會、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等，報道列舉了多宗具爭議的監管決策，並引述多位知悉決策過程的受訪者。

特朗普的權力金錢利益輸送

這些報道的共通之處，是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宮後，完全不遵從傳統規則，而權力與金錢勾結，相互輸送利益，也愈趨公開化。為什麼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可以這樣做？難道他們不害怕將來下台後會遭政治清算？筆者認為，特朗普敢這樣做有以下三個原因：

（一）美國政治兩極分化已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共和黨核心支持者奉特朗普為神明，他說什麼做什麼都全力贊成，起用政治親信、用公權力打擊對手、消滅媒體反對聲音，全都被視為合理之舉。就算立場較溫和的共和黨人，由於生活在天天歌頌特朗普的右翼網媒生態圈下，耳濡目染全是肯定白宮舉措聲音，反對與批評或許聽不見，或許被扭曲為陰謀與謊言，無法形成另類聲音。傳統上被視為客觀中立的媒體，許多已被整肅收編，如《華盛頓郵報》、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其餘的全被標籤為敵人，傳媒報道與公眾輿論對權力中樞的制約，已被削弱忽視。

（二）特朗普牢牢掌握著共和黨這部政治機器，各州各市的地方選舉由誰出戰，共和黨內部的初選都以特朗普的意志為主導聲音。因為特朗普掌握著共和黨核心支持者，形成強大的黨內主流聲音，誰不賣帳便公開鞭撻，而且共和黨的大金主全聽命於他，誰敢逆白宮旨意出選便停止捐獻，美國的選舉無錢萬萬不行，這就造就了特朗普對各州政治生態的第一重操控。

當然，操控了共和黨提名程序不表示特朗普欽點的人選就能獲勝，過去半年也不時出現特朗普親信在地方選舉落敗的消息，但特朗普陣營相信，只要政治和金錢操作到位，就能贏得關鍵州份的選舉，讓特朗普及其欽點的接班人（如今排頭位的是副總統萬斯，國務卿盧比奧也蠢蠢欲動）繼續把持白宮，所謂政治清算、風水輪流轉，自然就不會發生。許多政治分析家指出，聯邦政府派國民警衛軍到各州執法，就含有政治警嚇意味，日後國會改選或總統大選時，中央派兵監督選舉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三）總統有特赦權，特朗普可以在下台前，宣布特赦所有重要親信，確保他們不會因為在任期間的決策被檢控。這個政治承諾令他的親信可以放手大幹，就算逾越了法律界線，也不用擔心日後被檢控下獄。不久前，律政部門更提出，成立一個有18億美元的基金，專門讓那些遭不公平政治檢控的人申請賠償，這個建議的受惠者是誰？當然不是被特朗普政治報復的人，2011年初暴力衝擊國會山的示威者已踴躍表態會申請，他們是特朗普最忠心的支持者，響應特朗普指責拜登盗取選舉勝利到華盛頓阻止拜登就職，結果成了政治犧牲品。這個賠償基金近日因共和黨參議院領袖表態反對而夭折，但已清晰顯示特朗普照顧支持者的態度。

不復中間溫和的政治鐘擺

當前美國的制度崩壞，是由上而下的，法院或許可以在個別環節加以阻撓（例如叫停一些關稅措施，拖慢白宮大舞廳興建），但不可能扭轉眾多人事任命和機構決策，被廢止的機構（如公營廣播服務），以及被收編整肅的機構（如華郵、CBS），也很難回復往日面貌。

國會中期選舉是一個契機，如果共和黨失去眾議院多數席位，白宮的權力或會受到一定制約，但日後就算民主黨上台執政，是否就會讓政治運作回復到中間溫和的傳統軌道上？更大可能是讓政治鐘擺從大右往大左的方向快速移動，以新一輪的政治清洗與報復，來取代原來那一套，極右變成極左，開展另一輪政治運動。筆者這樣擔憂，是否杞人憂天？但願是吧。

▌［守望］作者簡介

劉進圖生於香港，七零年代入讀善導小學和九龍華仁書院，學會追求良善、自由和責任。八十年代初進香港大學唸法律，思考社會公義。八十年代末加入新聞行業，先後任職於《信報》及《明報》，切身體會「無信不立」、「兼聽則明」。2014年2月遇襲受傷，病榻上總結心願：「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