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漫遊錄》 的震盪: 殖民與專制聯手鑄造身份認同

近年臺灣文學在國際舞台迅速冒起,其中最受矚目的作品,莫過於在2024年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及2026年獲得國際布克獎的《臺灣漫遊錄》。這部小說獲獎的英譯本由楊双子創作及金翎翻譯,前者是一位在台中烏日眷村長大、本名為楊若慈,但因紀念她逝世的雙胞妹妹,而延續使用楊双子發表作品的小說家,後者是在美國出生、台灣長大後再到美國留學,自我雙重認同為台灣人及美國人的小說家及翻譯家。

要了解這部小說獲獎的意義,必須超越小說本身的內容而探究作者和譯者的背景,以及她們創作的野心。她們毫不忌諱剖白了小說的定位:雖然看似是一部浪漫的後殖民小說,其實是台灣人在百年來殖民和專制壓迫中,尋找文化身份和追求自由的歷程。

台灣人追尋身份認同的辛酸

《臺灣漫遊錄》以罕有的「偽譯作」形式面世,虛構一部由日本作家留下,後來被翻譯成中文的旅行文稿。小說以1938年為背景,當時日本帝國如日中天,從長崎來的作家青山千鶴子受台灣總督府邀請到台訪問,由台灣人翻譯王千鶴陪同,從台中開始搭乘火車沿線漫遊,嚐盡各色地方美食。兩位以「千鶴」為相同名字的女性,一位是來自殖民宗主國的「內地人」,另一位是殖民地上的「本土人」,性格與背景迥異。儘管女性地位卑微,她們在旅程中不時質疑男權社會價值觀及當時剛開始的中日戰爭。

小說的張力不僅來自兩位主角對本島食物和風土民俗的探索,更來自語言的隔閡:「國語」是殖民者的日語,「本土人」以台灣話、客家話或原住民話等紛雜語言反映多元文化。兩位女性滋生了含蓄的情愫,但終究不捨地分手,不僅反映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隔閡,更隱喻台灣人追尋身份認同的辛酸。

在國際布克獎的頒獎禮上,楊双子致詞時說 :「綜觀台灣文學發展史,百年來其實不斷地在探問,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並以此結語:「台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正是台灣人對自由與平等的百年追求。」

譯者金翎致詞時表示:「當俄羅斯2022年入侵烏克蘭時,我做了明確的決定,在可遇見的未來只翻譯來自家鄉台灣的創作,直到台灣主權在英語世界裏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直到沒有任何人會漫不經意地對我說:我真應該去台灣看看 —— 趁它還在的時候。」

獲獎的小說英文版是偽翻譯 (從日文到華文)後真翻譯(從華文到英文)的作品,金翎刻意標示英譯本是來自Mandarin translation,不是籠統的Chinese translation,反映出台灣文學在語言與文化身份上的細緻區別,也點破了英語世界對中文Chinese的混淆。

兩頭巨獸

楊双子與金翎的野心,並不止於描寫日本殖民時代的矛盾,而是促使讀者重新思考:究竟是什麼力量,最終促成「台灣人」身份的形成?

對許多外國讀者而言,台灣的歷史往往被簡化成「中國的一部分」,日本統治只是過眼雲煙。但事實上,台灣人的現代身份認同,正正是在日本殖民與國民黨專制統治的雙重歷史壓力之下逐漸形成。殖民與專制這兩頭巨獸,不單沒有消滅台灣人的主體意識,反而令台灣社會更深刻地意識到自身與日本以至與中國之間的距離。

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一方面以殖民者身份居高臨下,另一方面亦帶來現代教育、城市建設、鐵道網絡、公共衛生與資本主義制度。對當時的台灣人而言,日本既是壓迫者,亦是現代化的引入者。許多台灣知識份子接受日文教育,在文化上深受日本影響,但始終無法真正成為「內地人」。這種既接近又被排斥的曖昧處境,塑造了台灣人對自身身份的第一層反思。

然而,真正令台灣身份加速形成的,卻是戰後國民黨政權的高壓統治。

1945年日本戰敗後,許多台灣人原本期待「回歸祖國」。當時不少人滿懷希望,脫離日本統治後,台灣將重新成為強大中國的一部分。然而,國民政府接管後迅速出現貪污腐敗、行政混亂、經濟崩潰與對本省人的歧視。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更成為關鍵轉折,國民黨血腥鎮壓台灣本地精英與知識份子,大量台灣社會領袖被殺害或失蹤,徹底摧毀了台灣人對「祖國」的浪漫幻想。

自1949年起長達38年的戒嚴統治,國民黨以大中華民族主義為核心,推動強烈中國化政策:禁止台語與本土語言,以中國史取代台灣史,壓抑本土文化,建立黨國威權體制,以白色恐怖監控社會。

在這種情況下,許多台灣人逐漸意識到:自己雖然被稱為「中國人」,但實際上與中國政治文化存在巨大差異。日本殖民讓台灣人趨近現代社會的前沿,而國民黨專制統治則令本土意識萌芽。

正因如此,1980年代以後的台灣民主化運動與本土文化運動同步發展:鄉土文學、台語運動、本土歷史研究與黨外運動互相交織,最終形成強烈的台灣主體意識。對年輕世代而言,「台灣人」已不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種共享自由價值、民主制度與歷史經驗的身份認同。

近年北京對台灣的軍事威嚇與政治打壓,進一步鞏固了台灣人的身份認同。北京愈強調統一,愈壓縮台灣國際空間,台灣社會便愈意識到自身與中國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尤其在香港訂立國安法後局勢劇變,台灣社會更多人清楚看到:一旦失去民主自由,本土文化與公民社會馬上成為攻擊目標。當今台灣的最大挑戰,是在中共著力推行認知戰的時局中,如何能將本土身份認同轉化為捍衛家園的決心。

香港人又如何?

台灣人有關身份認同的歷程對香港人有什麼啟示 ?

1841年,英國殖民統治開始在香港建立現代城市制度,但香港人從未被同化為英國人;1997年後,中共以民族國家框架重新定義香港,試圖利用管治權力重塑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然而,這種高壓整合反而催生了反國教運動、雨傘運動和反送中運動,以致認同是「香港人」的比率在2019年底的調查中創下歷史新高。

香港與台灣的共通之處,在於兩地的本土意識均在殖民與專制高壓之下形成。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台灣已經是一個主權在民的社會,中共的威脅仍然限於地緣政治的外部壓力;但香港的專制統治則是內部日常,本土身份認同已成禁忌。

今天北京正在大力吹捧一位香港人從未聽聞的警司黎家盈,坐上神州23號升空,成為第一位來自香港的中國太空人,力圖喚起香港市民的民族感情,就明白中共是如何著緊「人心回歸」,也就是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楊双子在安置國民黨退役軍人的眷村長大,受到學校和鄰里薰陶,自小深信「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宣傳,但她卻成為2025年台灣文學界大罷免運動連署的發起人,說明國民黨38年戒嚴時期的洗腦教育多麼自欺欺人。

針對身份認同的角力,就是對文化傳承、保存本土語言和歷史真相的角力。香港國安法已實施近六年,「從娃娃抓起」的洗腦教育亦已如火如荼,但中共真有戰無不勝的把握嗎?難道香港年輕一代不會出現國際觸目、用香港話細訴動人故事的港版楊双子?難道在分布全球的幾十萬離散香港人家庭當中,無法培育出精準掌握雙語文化、全情投入心繫香港的港版金翎?

無論是台灣或香港,相信好書在後頭。

[顧後瞻前] 作者簡介

黎廣德,資深工程師。倡議永續發展,曾任公共專業聯盟創會主席及特區政府策略發展委員會委員。移居海外後特別關注文化傳承及離散港人在全球各地的公民社會如何互補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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