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湖叫我唱歌的!

社區附近的鹿湖陰晴雨雪有各樣美,教人歡喜,我們一找到機會便去繞一圈,幾次聽到湖中傳來雄壯歌聲,遠看是一位站着撐船的男士。某個陽光和煦的上午,我們終於在近岸遇上。這位戴着牛仔帽的意大利伯伯撐着長篙,正在近岸向一家老少引吭高歌。
「我唱的是快樂!」他朗朗地說。

我說自己期待碰上他很久了,請問能拍照嗎?他爽快地說:「可以,影一千張也可以!可惜今天沒穿牛仔服。」他叫 Lamberto,是意大利移民,有時一個禮拜來幾次鹿湖划船唱歌,持續十多年了。
是怎樣開始的?「我先是知道這個湖,然後買了一條船⋯⋯」他笑着張開雙手,示意我環看周遭,大片蔚藍鏽着幾朵輕飄飄的白雲,湖水也彷彿跟天空約好色調,但畫上幾筆柔波和幾隻悠閒的水鳥,「⋯⋯接下來,是這個湖叫我唱歌的!」真是無法反駁的答案。
「我對唱歌充滿熱情,這是我的生命。很多來聽我唱歌的人,都讚我的歌聲為他們注入力量,他們也是我唱下去的動力。」
我在網上搜索,看到不同的人把 Lamberto 划船唱歌的影片放上 YouTube。有人更分享了一場發展成單對單湖上音樂會的奇遇,「Lamberto 為我唱了廿多首歌,每次都先講述歌曲的故事,之後還邀我登上他漂亮的小船⋯⋯於是我在湖上欣賞了一場意大利人的特別歌劇表演!每唱完一首他都問:你高興嗎?我專門為你歌唱!」
但 Lamberto 很坦白:不是人人都愛聽到他的歌聲(而且他偶爾唱歪調子),「九成半人喜歡,餘下的不喜歡。可能因為他們不欣賞自己不懂的語言?」也有釣魚客不高興他嘹亮的歌聲劃破寧靜,向他丟過一些難聽的話。大概是這個緣故,Lamberto 習慣划船到湖中央才自在放歌。
「最高興遇到同鄉,他們明白我,鼓勵我無論如何唱下去。」他有一本集合了百多首意大利歌的文件夾,有時還在船上揚起意大利的三色旗。

「去錯地方」的天生牛仔
在加拿大生活了四十年,但 Lamberto 的英文相當有限。我們以各自的「有限」來聊天,總算把他的故事拼湊出個大概。年輕時他在家裡經營的牧場工作。他說自己「天生是牛仔」,嚮往西部牛仔瀟灑自在的生活想像,還參加過牛仔競技大賽。朋友都叫他跑去美國西部做真正的牛仔,但他笑說自己「去錯地方」。他愛上一個在加拿大出生的意大利女孩,「她在意大利活不下去,於是我們在加拿大結婚。」
今日,Lamberto 拿出一本厚厚的相片冊,紀念曾經是牛仔的自己,相片全是他騎在馬上的英姿,帥氣極了。初到加拿大時,他必須與過去的人生告別,轉行成為建築工人。那段日子忙碌又孤單,他感到自己快要崩塌了。
「我不會說英語,又找不到人幫助,所有事情都艱難。有一回,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快死掉了⋯⋯然後慢慢地,我哼起腦裡出現的第一首歌。」

圖:Lamberto 的馬上英姿
唱歌重新開始了我的人生
他站起身來,為我們唱了一首歌。我聽不懂意大利文歌詞,卻清楚聽見了 cowboy 這個字。這旋律其實是北美經典牛仔民歌〈Red River Valley〉,中文版叫〈紅河谷〉。意大利版名為〈Alla sera laggiù nella valle〉(傍晚時分,在那山谷裡),描寫即將遠赴西部的牛仔,帶著夢想與孤獨踏上旅程,是一首漂泊又浪漫的歌。我在網上找到意大利文版的歌詞大意:
「牛仔望向遠方,心裡藏著憂傷
最後一次跟愛人相會
最終要帶著夢想與孤獨,往西部離去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相見,
也許這是最後一場夢。
帶著深藏心中的夢想,
牛仔向西方而去⋯⋯」
一位菲律賓遊客循著歌聲走來,請 Lamberto 唱〈Bella ciao〉,「在菲律賓的社會運動裡,我們常常唱這首歌,我一直很想聽聽到它的意大利版本。」他說。
Lamberto 唱完,我彷彿感到,這歌也悄悄接通了大家某些共同經歷過的漂泊與追尋。
之後,Lamberto 又慢慢把小船划向湖心,臨走再次強調自己多麼感謝加拿大給他的一切:美好的家庭、漂亮的女兒和小孫女,以及這樣漂亮的湖,讓他隨心放歌。

圖:Lamberto 的船上,除了歌書和牛仔相冊,還有漂亮女兒的婚照。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