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視螢幕和手機畫面中，主流論述下的難民問題往往是這樣的：成千上萬的非法入境者乘搭小艇跨越英倫海峽，或是跟隨蛇頭翻過美墨邊境，湧到英國或美國後便申請庇護。由於人數眾多，漫長的等候時間成為他們打黑工的時機；而到了要處理他們的個案時，他們往往已消失於人海。這種印象把注意力集中在「非法入境」之上，如是者相對應的政策便是加強執法，美國這邊說要加高圍牆，英國那邊說要即捕即解，政客們爭相提高邊境抓捕的預算。

公共政策常常論及媒體如何影響公眾判斷，難民潮的畫面與現實是一個很明顯的案例。因為可供報道的刺激畫面都是在邊界發生的，所以大家都以為問題都是出在邊界，於是解決方法也是在於加強邊界，邊境執法成為政客討好選民的表演場地。實情是怎樣的？邊界是問題的一部分，但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只集中注意力於此便會錯過全局。

先看看數據

我們先翻看英國的數據。英國現時每年有超過十萬人申請庇護，當中以非正規方式抵達的佔一半，其中四萬多人正是主流印象中的小艇人士。不過與此同時，也有逾四萬人是以合法簽證或電子旅行授權來到英國的。他們有的持有學生簽證，有的持有工作簽證，到期的時候便轉為申請庇護。現時英國的庇護申請最大來源是巴基斯坦，當中有九成申請人就是以學生簽證等合法方式抵達英國的。

至於美國，本欄過去也多次提到，估計有三分一到一半的無證移民是合法入境之後再逾期居留的。

申請庇護者以不同方法入境，不代表他們是或不是所謂的「假難民」。許多在2019年後從香港到台灣尋求人道援助的港人，都是先以學生身份來到台灣，之後再申請專案。要特別指出合法抵達這一點，是因為現時輿論往往都集中在「非法入境」，但在全球化的世代，人口流動越來越容易，邊境堵截不見得是完整的應對辦法。

政治表演的受害者

按英國政府統計，每年有兩億多人從英國各個機場出入境，過關是平常不過的生活日常。而無論這邊防管制做得如何完善和徹底，總會有合法入境的短期旅客在之後變成逾期居留或申請庇護。這個過程不如小艇衝到灘頭那樣可以被畫面捕捉，沒那麼容易理解，於是也沒有那麼受注意。但在龐大的人口基數之下，一個又一個的個案就會匯成潮流，成為現實中要處理的困難。除非我們關閉機場，斷絕對外往來，否則就得接受這個現象的發生。

這不是說政府就沒有應對方法。其實也不是那麼複雜，不外乎就是去除誘因。之前也多次提過，只要嚴格追究聘用黑工的僱主，沒有經濟誘因，那就是最有效的源頭打擊。另一件必須要做卻又沒有認真做的事情，是擴充移民法庭，加快難民識別的過程。所謂的「假難民」要山長水遠前來打黑工，無論是買機票或是找蛇頭，後面都是有成本的。如果到達後沒多久便完成識別被判申請失敗，打黑工的收入還不足以支付原來出發的開支，其他同鄉見到自然會卻步。

為什麼沒有這樣做？我有一個很簡單的理論：擴充移民法庭相對於增加全副武裝的執法人員在邊境看起來孔武有力地四處抓人，後者畫面上好看得多。在選民的眼中，表面上好像很強硬，「有做事」。現實上，在關口以外，各種非正規的移民繼續增加，政客的金主繼續有黑金可用。各國政府都沒有認真做事，只因資本家深明黑工是最聽話的廉價勞工，所謂打擊非法移民從來是一場虛偽的政治表演。結果受傷害的則是困在漫長識別輪候中的尋求庇護者，當中也包括在2019年後從香港出走的香港人。

打破印象由傳媒做起

如此印象既由媒體做成，打破印象也得由媒體做起。看網紅談移民，如果說來說去都是把移民問題簡化為「非法移民」，進而再簡化為「非法入境」，那就代表你是時候要轉台了。網紅天天三幅被賺的是流量，政客表演強硬態度賺的是選票。一切都是一場演出，太陽繼續升起。

相對於網紅給的刻板印象，不如認真翻一翻各政黨的政綱，甚至至少請人工智能整理各政治人物到底在「加強邊境執法」以外還提過哪些解決方法，很可能會有意外的發現！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