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上周六派遣空軍突襲委內瑞拉，把委國總統馬杜羅和他妻子俘擄，帶去美國接受審訊。美國總統特朗普一度揚言，美國將營運委內瑞拉，其後澄清說，委國政府須按美國制定的政策行事，其中包括將3000萬至5000萬桶原油交予美國提煉，約佔委內瑞拉石油年產量15%；特朗普又指示美國各大石油企業，準備到委國開採石油。

這齣空襲活捉委國元首的現實劇，充分展現了美國獨霸西半球的野心與霸主姿態，改寫了二戰後美國帶頭建立的原有國際秩序。

美國突襲委內瑞拉並擄走委國總統，對國際局勢有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在分析這些影響之前，我們需要釐清一點事實，就是美國這次軍事行動的目標。

這次行動與伊拉克戰爭及阿富汗戰爭不同，那兩次是推翻原有政權後，美國軍隊進駐，扶植親美政客上台，留駐軍協助新政權；這次是打完便走，讓委國副總統洛迪古絲順利繼位，華府還公開表示相信她會和美國建立良好關係，媒體更引述華府消息指，白宮事前和洛迪古絲已有默契，認為這是最快的建立親美政權的方法，完全沒有考慮扶植委國的反對黨或人權領袖。之所以要更換委國總統，美國媒體引述政府消息羅列的三大原因，一是阻止委國政府勾結毒販運毒禍害美國，二是打擊中俄等反美國家插手西半球，確保中南美洲皆由美國主導，三是控制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從過去為中國和古巴的利益服務，變為替美國利益服務。

委內瑞拉內政

美國軍隊入侵委內瑞拉，對委國內政造成怎樣的影響？初步看來，洛迪古絲上台後，並沒有擺出事事聽從美國的姿態，而是嘗試兩邊討好，一邊是持續封鎖港口以防隨時可揮軍入侵的美國，另一邊是掌控了軍隊、警察和特務機關的原執政集團，代表人物為委國內政部長及國防部長，洛迪古絲的勢力主要在商界，與軍警特系統淵源不深。

馬杜羅是高壓統治的獨裁者，他被美軍擄走，同情他的人不會很多，但委內瑞拉人民並沒有因此得到好處。剛好相反，新政府大肆抓捕記者和異見者，把他們當成總統被擄的替罪羊，而瀕臨崩潰的委國經濟，暫時也看不到改善的希望。石油出口是委國最大的收入來源，美國自12月起實施軍事封鎖，令委國經濟雪上加霜，原油儲存已到達飽和，再不運去提煉就會倒逼油田停産，重新啟動損失巨大，如今特朗普索數千萬桶原油，或可避免油田停產，但這些石油交付美國提煉後，在國際市場銷售得到的收入，會否回到委內瑞拉庫房，能否挽救委國經濟免於崩潰，目前仍是未知數。

特朗普要求美國的石油企業進入委內瑞拉，聲稱美國油公司的投資可以振興委國經濟，讓兩國同時得益。問題在於美國油企員工在沒有美軍保護下，能否在委內瑞拉安全運作，假如委國政府非常親美，派許多軍人警察去保護外國投資，油公司當然樂意，問題在目前委國政權仍然是原來的班底，石油資源按法律規定仍屬國企壟斷，這些國企與軍警系統密不可分，而委國內部亦有不少人憎恨美國，在幾十年的反美宣傳下，深信美國是帝國主義侵略者，要掠奪委內瑞拉石油資源，在這樣的政治及社會氣氛下，美國油公司敢進去委內瑞拉運營嗎？

因此，若論美軍行動對委內瑞拉政經局面的影響，目前只能說甚不明朗，洛迪古絲應該沒有馬杜羅那麼反美，估計會較為務實，但她能否坐穩總統之位，可否挽救國內經濟，仍有許多變數，一切有待觀察。

委內瑞拉周邊地區

相比之下，美國軍事行動對委內瑞拉周邊地區的影響，反而較為清晰。這個影響可以分三點來說，第一點是對古巴的影響，古巴經濟非常倚賴委內瑞拉的石油，古巴用自己的醫生和警衛去換，委國石油停運，古巴許多地方便斷電，白宮官員已公開表示，古巴政權倒台指日可待。問題在於，古巴政權倒了又如何？會換上一個較開明自由的政權嗎？經濟可免於崩潰，避免淪為另一個海地嗎？目前來看，殊不樂觀。

第二點是對墨西哥和哥倫比亞的影響。墨、哥二國與委國有好些共通之處，其一是三國近年與美國有不少矛盾，被華府視為縱容非法移民與毒品流入美國，其二是與中、俄等反美勢力走得太近，例如助中國商品繞過美國關稅，讓中國人非法偷渡進美國等。如今美國以空軍突襲擄走委國總統，墨、哥二國領袖自然膽戰心驚，第一時間加強保安防範，更要主動緩和對美關係，避免成為美國下一個打擊目標。

第三點是對整個西半球的影響，首當其衝的是主權屬於丹麥的格陵蘭。對委國軍事突襲剛結束，格陵蘭歸屬問題便見諸報刊頭條，美媒以顯著篇幅報道，美國政府不排除以軍事手段取得格陵蘭，國務卿盧比奧則說美國計劃向丹麥購買格陵蘭。儘管丹麥和格陵蘭自治政府均一再表示不會出讓，特朗普有機會以軍事手段作威嚇，逼丹麥政府坐上談判桌，把格陵蘭賣斷給美國。特朗普公開表示，格陵蘭位處北極圈，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美國基於國家安全必須取得格陵蘭。

格陵蘭問題影響的不單是西半球，也關乎北約與歐洲的未來，美國若用軍事手段強搶格陵蘭，猶如北約成員國攻打另一成員國，將令北約聯防機制瓦解，往後北約成員國之間再難互相信任，遑論共同防禦外來威脅。

若出現此一局面，最大得益者將是中國和俄羅斯，歐洲諸國若要保持內部團結，眼看烏克蘭被美國強迫接受俄羅斯開出的停戰條件、丹麥被美國強迫割讓領土，只好跟美國保持距離，自行擴軍備戰。英法德意諸國都不希望見到這個局面，正在盡最後努力，試圖游說美國放棄吞併格陵蘭，改為考慮與丹麥簽訂協議，容許美國開採格陵蘭的天然資源，以及由北約加強對整個北極圈的海陸空控制。

亞洲也受影響

美軍突襲卡拉卡斯活捉馬杜羅一事，影響並不限於西半球，除了上述藉衝擊格陵蘭前途影響歐洲局勢，對遙遠的亞洲也有微妙的影響。在亞洲國家裡，最受影響的首推中國，這是因為委內瑞拉的「三宗罪」之一就是太親近中國。

馬杜羅被擒前與中國使節過從甚密，委國出產的原油大多運往中國，軍防設備也多為中國或俄羅斯生產，美國用武力禁止委國石油運出境外，指令交付予美國提煉，等於掠奪了原來付運中國的石油。美軍迅速癱瘓委國空防系統，軍機如入無人之境，尤其電訊干擾戰略非常成功，更暴露了陳舊中俄軍備的弱點。不單中俄自身會深入研究此次戰況，大力改進空防系統，也會參考美國所用策略，以封鎖海港配合空軍突襲，來直接威脅敵對勢力，有分析家指同一戰略完全適用於台灣，並非憑空杜撰。

清晰而強烈的信息

過去美國用兵海外，還講究出師有名，還要尋找對方違反國際法的借口，在聯合國辯論一番，發動盟友製造國際輿論支持，並且由盟國派兵協助，以示用兵乃國際社會共同採取的正義行動。在推翻敵對政權後還要在當地舉行普選，鼓勵親西方政治人物組黨參選，藉此為新政權建立民主基礎，賦予其合法地位。

如今這一套徹底被丟棄了，特朗普不跟盟國打招呼，不理會聯合國程序，甚至自己的國會也不照會，一聲令下便入侵委國首都，捉走委國總統。這次軍事行動對全世界發出清晰而強烈的信息，就是美國不用守國際法，不用理會民主程序，只要美國認為符合自身利益，就可以用武力侵犯別國，毋須理會二戰後美國帶頭建立的國際秩序，即每個國家的主權與領土完整不容侵犯。

美國作為世界軍事及經濟實力最強的國家帶頭這樣做，等於宣告舊有的國際秩序已經結束，至少美國不再擁護那套秩序。美國如今身體力行的新秩序是強權即道理，誰的拳頭硬便誰話事，國力弱小的便只能聽從強國擺佈，因此特朗普才會公開說，委內瑞拉今後必須按美國既定政策行事，否則洛迪古絲將付出比馬杜羅所付更大的代價。

特朗普的強權支配論對不對？不同人對此有不同看法，美國內部支持對委國軍事行動的民意約三成多，稍低於反對的民意，但兩方都不過半數，顯示美國的兩極分化非常嚴重。由於民意高度分裂，執政當局酌情操弄的空間便很大，可以採取過去不敢想像的手段，來製造各種難以逆轉的現實，外界若要理解白宮這次行動，需要從這個社會背景來看，這個背景也告訴我們，一旦共和黨失去執政權，鐘擺往另一端擺動時，便會出現巨大的政策逆轉，油公司不敢投身委國，這也是一個原因。特朗普年代留給世人的，最終是美好建設抑或破壞混亂，未來數年將有分曉。

▌［守望］作者簡介

劉進圖生於香港，七零年代入讀善導小學和九龍華仁書院，學會追求良善、自由和責任。八十年代初進香港大學唸法律，思考社會公義。八十年代末加入新聞行業，先後任職於《信報》及《明報》，切身體會「無信不立」、「兼聽則明」。2014年2月遇襲受傷，病榻上總結心願：「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