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湖記得的事

今天先不記人。記一個湖,以及在湖畔曾經出現的人和物。

我見湖水

我們住在大溫地區本拿比的小社區,離鹿湖僅十分鐘腳程。這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特別小,大概 80 英畝,花45分鐘能沿着親湖的平緩小徑悠悠走一圈。

我和外子與湖水晴天見、陰天見、雨天見,雪天見,見識過雁群飛過湖面聒噪如深水埗街市、灘岸上的初生小鴨努力擠進已經很擠的鴨媽媽翅膀下、浣熊抓着樹幹警覺地盯着路人、黑熊大剌剌地踱步到湖邊馬路。我們也學習了一些植物:七葉樹的果子像極粟子,但吃了會拉肚皮;喜馬拉雅黑莓從枝幹到葉底都帶刺,強頑地要攻佔湖畔各處的植坡;彷彿從巨人國移來的黃花水芭蕉,巨型葉子長一米多,是熊從漫長冬眠醒來後的通便食療。

圖:其中一所湖邊大宅 “Fairacres”——當初的富豪居所、戰後的神學院、現在的美術館,Burnaby Art Gallery。

 

湖水所見

三年間我們見證了湖的春芽初綻、夏蓮豐盈、秋楓嫣紅、冬樹挺拔。而湖大概會答,它見證的不只四季,還有人間——早在文獻之前,原住民已經划舟來捕獵三文魚;白人在 19 世紀中「發現」鹿湖,並趕在那個世紀末之前把電車軌建到湖邊,讓富豪築起一幢幢英式大宅;只是大宅終究沒能代代相傳,一戰時是醫院,戰後成了神學院,讓穿黑袍的年輕人在湖畔安靜地聽了十年的晨暮鐘聲。

 

至於湖的西南端——那座在 1912 至 1991 年間矗立了近 80 載、曾經號稱「現代化監獄」的 Oakalla Prison Farm(原名 Lower Mainland Regional Correctional Centre) 建築群,如今也只留下主樓的大門階梯,以及階梯上的大石球裝飾。

圖:鳥瞰 Oakalla 監獄。Source: bc.gov

圖:舊監獄主樓大門。Source:Heritage Burnaby, https://search.heritageburnaby.ca/

圖:今日大樓已經拆卸,只餘階梯,成為社區小公園的一部分。

尋找消失的 Oakalla

Oakalla 初到鹿湖時,帶來各種新鮮想法。比起舊式監獄,它更光亮、更講究衛生,也有更完備的保安系統。它相信輕罪犯不該只被囚禁,可以參與工作,建立紀律和技能,所以也能脫下腳鐐,到湖邊平原耕作與畜牧,自給自足。它甚至充滿冒險精神,讓整型醫生從囚犯中招募志願者接受手術,引證「你的樣子如何,你的日子也必如何」的大膽假設——改變一個人的外表(特別是鼻子),可以提升自我價值,從而減低重犯的機會嗎?這場實驗最終留下六百多次手術的紀錄,和一個懸空的結論。

但湖也看到沒罪的人被關起來,特別是那些曾經與土地結成生命共同體的原住民。1922 年,Namgis 族長 Dan Cranmer 因為主持 potlatch 儀式(北美原住民以饋贈來連結和解決爭端的傳統儀式),與 40 多名參與者一同被定罪,當中廿人被送進湖畔的監獄。湖大概想不明白:分享食物、歡樂地唱歌和跳舞,何罪之有?

1959 年,Oakalla 絞死了第 44 個、也是這個監獄的最後一個死囚,但活人也愈來愈不好過。原本設計來容納 200 個囚犯的設施,在 50 年代超額住進了 1300 人,即使加建臨時空間也不濟事。囚犯抗議地方太擠、膳食太差、暖氣不夠、設施太殘舊,打後數十年間,暴動、逃獄,和挾持人質事件時有所聞⋯⋯鄰近社區的日常也變得動盪。

圖:1983年11月23日 The Sun 報道監獄暴動

也許湖會特別記得 1988 年的新年。監獄因為暴動而封鎖,15 個犯人被關到單獨囚室,可是破舊的囚室管不住人,當中 13 個成功制服獄警逃脫,一人更主動聯絡電視台申訴獄中的惡劣情況,承諾在節目出街後自首。

所以,當 Oakalla 在 1991 年關閉時,本拿比居民彷彿在辦喜事。那個六月的週末,有導覽、有「逃往 Oakalla」的噱頭活動、有晚宴舞會,也有劇場演出。陰森的監獄搖身一變成為嘉年華會場,連磚塊也都拿來販賣,吸引了萬多個參與者,為本拿比醫院募得數千元善款。

從「監獄典範」到「可恥!」告終

然而,不是人人都喜氣洋洋。在 7 月 13 日的關閉儀式上,記者和觀眾正襟危坐聆聽官員和教牧致詞時,台下突然有人高喊「可恥!可恥!」那人的祖先,正是曾經因舉辦 Potlatch 而枉判入獄的原住民。

圖:前獄警 Earl Andersen 的著作

我們對這座消失了的歷史監獄的種種好奇,源自外子某次在本地觀鳥指南中讀到的一小段:「這片草地所在之處,昔日正是惡名昭彰的 Oakalla Prison,曾囚禁過數以千計的犯人,直到1960年代,這裡仍曾執行死刑。」外子鍥而不捨,從這裡開始,找書找紀錄片找歷史檔案,也找親歷的人——包括向偶遇的老街坊多問一句。

老街坊記得的事

最終他在鹿湖當義工時遇上了,那是拖着孫子來幫忙除草的老太太,「以前爸爸媽媽在湖邊務農,偶爾會找到埋在田裡的囚衣,都是逃犯換出來的。」也有老街坊分享,從前每有走犯,獄警總會第一時間到毗鄰監獄他的老家,檢查後院的曬衣繩,看看有沒有哪件衣物被順手牽羊,換裝出走。有人 80 年代在附近唸高中時隨老師進 Oakalla 參觀,記得犯人直率的分享:出獄後他還是會再犯事回來。

根據前獄警 Earl Andersen 的著作《 Hard Place to Do Time: The Story of Oakalla Prison, 1912-1991》,那些年 Oakalla 合共走犯 890 回,平均每年 17.66 次。

昨日,趁着好陽光,我和外子又到鹿湖走了一圈。從前的大宅/戰時醫院/神學院,現在是藝術中心和美術館;至於那個從先進變落後、最終被嫌棄的農場監獄,一部分建成住宅社區,餘下的都納入了鹿湖公園的範圍,入秋後是一片隨風搖曳的芒草。

湖水依然,人事幾番。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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