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我到訪巴勒斯坦，至耶路撒冷東北 15 公里的 Taybeh，參觀當地基督徒家族經營的釀酒廠。眾人對酒廠被以色列打壓外銷但自強不息的故事深覺感動，紛紛購入紅酒支持。我買了六瓶玻璃樽裝紅酒，以寄艙方式運返香港，悉無損傷。後到伊朗旅遊，在南方城市卡尚買了一瓶塑膠瓶裝玫瑰水，回程時竟爆樽。

為何玻璃瓶紅酒安然無損，塑膠瓶玫瑰水卻爆裂？因玻璃瓶本質易碎，我擔心寄艙時受損，特地用紙箱妥善包裝，更以衣物避震。相反，塑膠瓶看似堅固，我便疏於防護，結果終因壓力而破裂。換言之，正因紅酒玻璃瓶的脆弱本質，反而使它免受破壞。黎巴嫩裔思想家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將這種「因脆弱反變得不脆弱」的特質稱為「反脆弱」（Antifragility）。

「反脆弱」不僅指承受衝擊的能力，更代表在壓力下成長的特質。舉例說，電路保險絲表面是最脆弱的部分，但其熔斷能保護整個系統，避免短路甚至火災。村上春樹曾言其年少時易胖，為保持體態而堅持跑步，羨慕朋友食極唔肥；但人到中年，朋友紛紛發福，他「一食即肥」的缺點，卻促使其運動不輟，至今體態健美。

反脆弱的韌性

2025 年 3 月 28 日，緬甸實皆省發生 7.7 級強烈地震，波及泰國曼谷一幢在建的審計署辦公大樓。該樓三十層高，由中國中鐵子公司的「中鐵十局」承建，因地震倒塌，至今已造成至少 7 人死亡、9 人受傷入院。該大樓於 2024 年 4 月完成上蓋工程時，中鐵十局稱這是「在泰國發展的一張名片」，惟倒塌後果斷行動，迅即撤下相關宣傳，連早前在中國媒體《網易》（註一）及《鳳凰網》（註二）的相關報道亦告消失。

地震災情嚴重，估計傷亡數字或會上升，情況在醫療設施及經濟環境較差的緬甸尤其令人憂慮。換個角度思考，中鐵十局承建的大樓尚未啟用，若待數百名職員入伙後才因地震倒塌，傷亡和損失必然更為慘重。

或有論者反駁稱，大樓因工程未竣工而倒塌，結構未達設計強度云云，然而此說法跟中鐵承建的曼谷建築一樣站不住腳。大樓早於去年「封頂」，即主要結構（包括承重柱、剪力牆及核心筒）的工程已大致完成。根據現今建築規範（如國際建築規範 IBC 或甚至是中國本身的《建築抗震設計規範》GB 50011），即使在施工階段，結構框架亦須具備基本的穩定性和抗震能力。若大樓在千里之外發生 7.7 級地震下倒塌（即從北京去首爾的距離），問題也許不只在於「未完工」，更可能是建築本身存在缺陷。

為何曼谷其他較舊的高樓依然屹立不倒，這幢新建大樓卻不堪一擊？在「泰國連登」論壇（其實是叫 Pantip.com）有人這樣寫：「不禁令人疑惑，何以只有一棟建築倒塌，其他大樓頂部的吊機看起來雖然嚇人，但都沒有倒塌。」、「幸好這是中國在泰國建造的第一棟大樓。」、「這次地震像預警，幸好樓未建成。」（註三）泰國網民的心態，正正反映了「反脆弱」的韌性。

此事令人反思，倒塌的真正原因，是設計缺失？偷工減料？監管不足？抑或跨國合作的障礙？若當局能汲取教訓，喚起反思，避免將來再現禍害，就是體現了「反脆弱」的真諦。

註一：中國媒體《网易》，〈泰国曼谷审计署大楼地震中倒塌，到底是谁的责任？专业的分析来了〉，當中提及大樓採用了「無樑樓板」設計，或成抗震弱點，原文存檔：https://archive.is/https://www.163.com/dy/article/JRPBU37C05568P48.html

註二：中國媒體《凤凰网》，〈曼谷被震塌大楼由中铁十局和另一泰企合资承建，系泰国审计署大楼_凤凰网〉，原文存檔：https://archive.is/https://news.ifeng.com/c/8i5pOtywbSX

註三：https://pantip.com/topic/43350403

照片：曼谷大秋千，攝於 2006 年 2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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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zu薯伯伯簡介】

「薯伯伯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不正常旅行研究所》、《逍遙行稿》，分別在香港、北京、首爾、台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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