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於 1 月 13 日離世的 David Webb 先生。其創立的數據網站 Webb-site 長年整理大量公共數據，從公司註冊、董事資料，到香港監獄的被囚與還押人數，展現了數據與資訊在守護公眾利益與管治的力量。我們對其貢獻致以敬意。

在威權政治逐步日常化的社會中，當權者最懼怕的，往往不是反對聲音，而是可被查證的紀錄。因為一旦事實被保存、被整理、被反覆引用，當權者對現實的壟斷敘事便會出現破口。我們於 2022 年成立「香港人權資訊中心」，其中一項核心使命，是向香港人及國際社會提供可靠、可核實的香港人權、法治與政治發展資訊。

中英對照的「香港人權資料庫」

朝著這個目標，我們於今年 1 月 15 日，正式發布籌備多時的「香港人權資料庫」 ( hkchr.org/database )。這不只是一個資料整理項目，更是一個嘗試在急速萎縮的公共空間中，為香港留下可被檢索、可被分析、可被追溯的人權紀錄的行動。

我們的資料庫目前涵蓋三個核心部分。第一，是「聯合國條約機構結論性意見資料庫」。我們收錄自 1997 年以來，聯合國各人權條約機構就香港人權狀況所發表的結論性意見與建議，並按相關公約條文及人權主題分類，讓使用者可快速檢索、比較及追蹤國際社會對香港人權問題的關注重點與改革要求。現時，資料庫共收錄 243 項來自不同條約機構的具體建議，構成一條清晰而持續的國際人權法問責脈絡。

第二，是「香港公眾活動資料庫」。我們根據警方的「公眾活動通知書」，記錄了 2023 年 3 月 26 日至 2025 年 12 月 31 日期間，共 787 宗公眾活動的資料，包括活動性質、地點、組織者，以及警方發出的公眾活動通知書。這些數據，為理解香港集會自由的真實狀況，提供了一個少有而完整的實證基礎。

第三，是「香港人權新聞資料庫」。自 2023 年 8 月起，我們以統一框架整理、分類與香港人權相關的新聞報道，截至 2025 年底共收錄 1,202 則新聞記錄，讓使用者能夠按議題及關鍵詞追蹤事態發展。

為了加強資訊的可及性與傳播力，三個資料庫均提供中英對照內容，讓本地與國際用戶都能使用這些公共紀錄，理解與分析香港的人權狀況。

785比2

對我們來說，建立資料庫的動機和目標，並不僅止於「資訊透明」。我們看到在威權統治之下，香港人爭取人權、民主與自由的歷史與論述，正被有系統地弱化、扭曲與重塑。在這樣的脈絡中，保存紀錄本身，就是一種對抗遺忘與禁聲的行動。我們相信，要延續香港人對人權、民主、自由的追求，我們必須守護和傳承我們的公共記憶。

同時，我們相信持續的記錄和資料整理，生產以證據為本的資訊，是打破當權者壟斷敘事的第一步。我們的「香港公眾活動資料庫」所呈現的集會數據，正是有力的例子展示資料的力量，把被淡化、遺忘的人權問題重新在公眾層面曝光、分析。

自2023年開始，香港公眾活動資料庫共記錄了787 宗公眾遊行和集會。非政治性活動佔了絕大多數（715 宗，約 91%），當中以慈善籌款與宗教活動為主。這些活動本身並無問題，但其壟斷公共空間的比例，與香港過往蓬勃的公民社會集會文化，形成極為強烈的對比。

在我們的787項記錄中，只有 72 宗（約 9%）屬政治性集會——即在公共空間中，表達對公共事務、政策、法律、管治或公權力行使的意見與立場。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這 72 宗政治性集會中，僅有 2 宗屬於示威性質，分別是 2023 年反對將軍澳填海的遊行，以及 2024 年元朗錦綉花園居民反對管理處黑箱作業的遊行。其餘的政治性活動，主要是選舉造勢（55 宗）、官方紀念或慶祝活動（12宗，如國慶、國家安全教育日、特區成立日），以及少數由建制派或民間團體舉辦、且不涉及批判公權力的倡議活動。

數據是最直接的反證

當政府反覆聲稱香港的集會與言論自由「依然存在」，這些數據，正好提供了最直接的反證。在現行制度下，不符合官方論述的活動，幾乎不再被容許納入集會權利的行使範疇。更重要的是，資料庫揭示了集會權利如何在制度上被嚴密管控。所有 787 宗公眾活動的不反對通知書，均附帶詳細條件，包括時間、地點、路線限制，並一律納入《國安法》條款，要求活動不得構成「危害國家安全」。

警方同時明確指出，其批准僅限於通知書所述的目的與議題，任何偏離，都可能構成未經批准集結，組織者與參與者須負上刑事責任。這種安排，實質上讓警方事前審查集會的內容、目的與參與者身份，並透過刑事風險，迫使組織者配合作出高度監控。我們亦發現，在絕大部份的通知書中，警方要求主辦單位以不同方式識別參與者，包括佩戴印有獨立編號的頸牌、貼上識別標籤，或穿著統一服飾。這些要求，自 2023 年起已成為「不反對通知書」內的標準條件。

然而，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早已指出，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包括服飾與象徵表達。強制識別、統一穿著，不但干預集會與表達自由，更可能對參與者構成標籤化與人格尊嚴的侵害，忽視參與者的私隱與免於報復的需要。

此外，警方於「不反對通知書」內重申《禁止蒙面規例》繼續生效，要求組織者主動監察、查問甚至要求參與者證明其行為符合規例要求。這項源自 2019 年「緊急情況」的規例，至今仍未撤銷，其持續適用，令人質疑當局濫用緊急權力，繞過正常立法程序，將非常措施永久化。

2026 年，國際局勢持續動盪，香港的當權者亦未有放鬆對公民社會的壓迫。人權與民主運動如何得以延續、並在逆境中保持韌性，是在地與海外港人共同面對的關鍵課題。在前路未明的當下，我們相信，為香港保存公共記憶，為被壓迫的社群與理念留下紀錄，正是培育人權與民主未來的土壤。

▌香港人權資訊中心 Hong Kong Centre for Human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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