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六，是台灣二二八事件 79 週年。前陣子，台灣社交網絡因為一齣電影意外地掀起了一波歷史補課熱潮，不少年輕一代主動翻查那段關於「清鄉」、「白色恐怖」與「轉型正義」的記憶。作為同樣在夾縫中追求民主自由的香港人，看著他們對歷史真相跨代的執著，有深刻的共鳴。

從「林宅血案」看真相的反抗

早前，一部以「林宅血案」為主題的電影進行宣傳，引起了台灣社會強力反彈。林宅血案是指1980 年美麗島事件審訊期間，被告林義雄家屬遭滅門的慘案。社會對該電影有多項指控，包括未取得林義雄同意、淡化威權時期的壓迫本質，並試圖將滅門慘案中的罪責轉嫁給民主運動人士，進行「歷史洗白」。最終導演與演員致歉，甚至退出宣傳並呼籲停止後製。

爭議期間，許多年輕人猛然發現國民教育、媒體資訊與公共討論中，對台灣民主化前的歷史黑暗面竟然如此匱乏，隨即掀起「歷史補課」熱潮。民眾對歷史的集體渴求，正正源於權力者對真相的冒犯。

台灣在1947 年爆發二二八事件，1949 年實施戒嚴，展開長達數十年的威權統治，又稱「白色恐怖」時期。制度化的政治迫害，涉及各階層，將恐懼滲透進每一寸日常生活。這兩層創傷共同構成了台灣沉重的心理包袱，政治暴力、跨代創傷被刻意壓抑，使還原歷史真相成為挑戰。弔詭的是，當權力者試圖進行包裝與修飾時，反而激起社會對真相的集體飢渴。

「不買單」：多樣化的不順從

今天的香港，不符官方敘事的文化藝術創作被禁、新聞自由被威脅、資訊和檔案被修剪，任何場合表達意見都要三緘其口。嘗試洗白、渲染此地由治及興的戲碼十分諷刺。在無法公開抗爭的夾縫中，我們必須看見，不順從其實有著多樣的面貌。

從力竭聲嘶的控訴，到選擇保持沉默，皆是拒絕被權力馴化的證明。宏福苑大火後線上線下同心的集結，對比2025年立法會選舉只得三成投票率，顯示出香港人的靜默不是政治冷感或犬儒，而是集體有意識地選擇性缺席。我們或許無法時刻吶喊、不平則鳴，但可以選擇不陪襯、不支持與我們主體感受完全脫節的官方敘事。正是這份拒絕配合的韌性，讓真相的種子在靜默中守住元氣，等待破土的一天。

228 與白色恐怖後的轉型正義

說回台灣，即便到了 1990 年代解除戒嚴後，官方為二二八事件道歉、紀念、進行調查，民間社會依然感到巨大缺憾與壓抑。當時許多受難者與家屬，在長達四十年的禁聲中，已經習會了恐懼和秘密。面對官方調查，他們因餘悸未消而選擇匿名、拒訪。這說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當制度性的安全感尚未建立時，真相往往無法完整浮現。真正的歷史拼圖，要等待一個足夠安全的時代，在許多許多持續的努力下，才敢緩緩現身。

紀念館：一個開始

在台北的二二八紀念館，家長俯身向孩子講解歷史。筆者看到的這些畫面，竟與維園扶老攜幼、燭光如海的記憶重疊。香港堅持公開悼念六四三十多年，這場長跑是極其剛強的身教。這份集體經歷，讓自由、人權與民主的價值深植香港人的靈魂，不可抹除。

這些有關轉型正義的歷史紀念館，非常值得參觀。例如位於台北的二二八紀念館和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園區，除了紀念受難者，還解釋威權的操作背景、民間尋找真相，戳破鎮壓藉口的努力。紀念博物館為真相建立底線，成為追問的起點，確保了後代不會對曾經發生的苦難一無所知，同時警剔保衛人權、抵抗威權的必要性。

轉型正義是一場關於記憶的長跑。在我們還未擁有足夠的安全感去回望、正視之前，我們能做的，就是守住心中那把事實的尺。無論是在海外建立檔案、在私人空間記錄感受和遭遇，還是僅僅在心底拒絕那些拙劣的洗白論述，這些努力都不會白費。

正如二二八的歷史證明了：血跡或許會被粉刷，但經歷切膚之痛的人不會忘記；只要還有人記得，真相就會有歸來的一天。

▌香港人權資訊中心 Hong Kong Centre for Human Rights

Facebook: hkchr.org ｜IG: hkchr_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