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為一代:三代女人的出走

嘉言(化名)是香港的家庭醫生,幾年前她從沒想過會離開香港,直至決定帶着孩子出發,再回頭看來時路,方才發現家族中的三個女人——外婆、媽媽,和自己,都曾為了下一代離開熟悉的地方。外婆帶媽媽離開上海,媽媽帶她來到香港,如今輪到她帶着孩子遠赴加拿大。帶傷離開,一代為一代,原來早已串連成一個家族的故事。
以下,我讓嘉言用自己的話來說這個故事:
之前從來冇諗過會離開香港嘅,直至四年幾前一晚,先生同我講:「我哋要帶啲仔女離開啦。」
我細個嗰陣,阿媽一路滲下滲下同我講:「以後有能力就帶啲小朋友去外國啦。」以前我唔係好吸收,但係忽然間,嗰幾年社會發生嘅事,媽媽年輕時喺大陸嘅經歷,同埋我中學二年級喺電視見到嘅六四,全部喺我個腦度融會貫通。
我明白點解要帶啲細路走。
從芭蕾到地盤:媽媽被改寫嘅人生
我阿媽嘅老家喺上海,算小康。我阿公係書法家,阿婆唱越劇,會搭飛機出國演出。
我阿媽細個好叻讀書同跳芭蕾舞。我睇過佢以前表演嘅黑白相,影住佢喺舞台跳上半空踢一字馬,好厲害。佢嗰時讀緊初中,但文革一嚟,所有夢想都毀晒。阿媽被分派到鎮江耕田,連戶口都遷咗去鄉下,即係生生世世鄉下人。好彩佢九年後識咗我嘅爸爸,爸爸嘅戶口喺上海。
我三歲嗰陣,阿婆透過海外關係將我地一家三口申請去香港。唔夠一年,阿媽同爸爸關係出現問題,好快就離婚。我阿媽冇學歷又唔識廣東話,只能夠去地盤做清潔阿姐,生活艱難,成日驚冇錢交租。因為冇人睇住,我好多時跟埋去地盤,喺休息室擔櫈仔睇書。
冇耐,阿媽喺地盤識咗一位土木工程師,佢又係上海嚟嘅,同情我阿媽嘅遭遇,初頭畀一蚊幾毫叫佢「唔好慳,搭小巴返屋企啦」,後來成日買嘢畀佢食,整整下有咗感情,正式照顧我哋母女。我六歲嗰年第一次叫佢做老竇;至於親生阿爸,我就叫爸爸。
阿媽同老竇冇結婚,因為老竇已經有家庭。
冇名份,但真係好似一家人
我從小學一年班開始有個 best friend,佢知我屋企啲嘢,我亦都知佢屋企啲嘢——佢爸爸嘅小三,登堂入室同佢哋住埋一齊。唔知係咪因為咁,我好細個就對呢啲關係好包容,唔會隨便 judge(論斷)人哋。我明白屋企個太太傷心,調返轉頭,我亦都知道我阿媽內心嘅痛苦。
阿媽係好傳統嘅女性,希望有老公有名份,有屬於自己嘅屋企。我覺得佢真係做到一個好好嘅的家庭主婦,將屋企打理到窗明几淨,上海菜煮得色香味俱全。雖然唔係珍饈百味,但逐樣洗洗切切,燜呀紅燒呀好多工序,從入廚房到整完一枱餸菜出嚟,隨時要花幾個鐘頭。
老竇一個禮拜上嚟三日,佢嚟親啲餸都特別靚。食完飯,老竇就坐喺梳化同我哋講佢嘅奮鬥史。佢喺上海最 top 嘅大學畢業,嚟香港之後力爭上游,做咗地產公司高層,「唔係淨係做嘢叻就得,仲要好識得處理人事。」佢有教養又 sophisticated(老練),好尊重我媽媽,我呢世人冇喺佢口中聽過一句粗口。佢教我做功課、打羽毛球、踩單車,載我哋去行山⋯⋯一個好爸爸要做嘅嘢,佢都做齊喇。我哋真係好似一個家庭咁生活。
「架花車明明到咗㗎!」
係老竇第一個話我知,我阿媽唔妥,嗰年我讀緊中二。最初我唔信,因為冇 concept (概念),後來先發現阿媽唔對路,佢講埋好多唔 make sense(不合邏輯)嘅嘢,仲有幻覺。
最誇張嗰次,佢以為老竇叫咗花車嚟接佢結婚,我睇住佢喺屋企扮靚、搵白色衫着到好似婚紗咁,跟住落樓大吵大鬧:「點解唔見人嘅?架花車明明到咗㗎,又話會照顧我一世!無理由……」我扯阿媽返屋企,然後佢大喊。冇名份呢樣嘢,喺佢心頭一路放唔低。
嗰陣呢個病叫精神分裂症,而家叫思覺失調。佢出出入入葵涌醫院,幾年後先至穩定落嚟。
但嗰次之後我知道一樣嘢:老竇好愛我阿媽。愛一個人,唔係淨係喺對方後生又靚,畀到好多價值你嗰陣至愛。如果係咁,係人都愛佢啦!病嗰時阿媽變得好得人驚,個樣肉酸,又會忽然攤喺地下冇晒 muscle tone(肌張力)。老竇會扶佢坐好,照顧佢,等佢有返基本尊嚴。
佢哋冇結婚,其實老竇隨時可以走,但佢冇。我仲好記得佢話:「你媽媽好慘呀,咁後生就有呢啲病,我哋一定要幫佢呀。」
我數數手指,從阿媽廿幾歲識老竇到後來分手,佢哋一齊有過卅年開心嘅日子。我以前唔會咁諗,依家就覺得,如果老竇同佢老婆已經冇感情,係咪應該畀足贍養費離婚?勉強維持,唔單止犧牲咗佢老婆嘅幸福,亦都犧牲咗我阿媽嘅感情,何必?
手指腫到似珍寶珠
我讀書 ok 嘅,唔係天才,但係勤力。小學畢業,我考上一間好好嘅中學,喺嗰度英文唔夠叻會畀人歧視。因為英文好嘅同學,聽嘅歌唔同、睇嘅電影唔同、食嘅嘢唔同,背後有一整套文化。最記得有同學話鍾意整 Shepherd’s Pie,我心諗咩嚟㗎?我有兩本英文字典,細嗰本日日帶喺身,好努力追返啲程度。
細個我已經對人體呀健康呀呢啲好有興趣,中學揀科都唔使點諗——港大醫學院。
讀大學嗰陣,唔知係咪上一代藥物嘅影響,我阿媽變得好躁好難相處。我預備 Year 5 final(期終試)喺屋企日讀夜讀,偏偏佢成日同我講埋啲好過分嘅嘢,我頂撞佢,佢就發嬲捉住我隻手嚟咬,失晒控。我先至知,原來手指可以腫到成粒紫色嘅珍寶珠咁,嗰隻仲係右手食指,要揸筆考試㗎!我報警,之後學校畀個宿位我暫住。
最後我肥咗一科要補考,但都成功畢業。諗返轉頭,真係好大成就。
後來我到醫院做實習,開始畀家用,阿媽成日因為銀錢同我嘈。有次手指指咁同我講:「你啊!下個月開始唔再比多二千蚊電費開冷氣,就唔好再住喺我屋企!」我好唔受得呢句嘢——呢度唔係我屋企咩?我都有自尊㗎,之後就搵屋搬,仲唔畀佢知我住邊樹。
兩次離家出走,都係老竇出面勸我返去。佢約我食飯,初頭講啲唔相干嘅嘢,臨尾話:「不如你返屋企啦⋯⋯」
「其實我老竇⋯非禮過我」
其實我老竇⋯⋯非禮過我。
我小四、小五嗰陣,我阿媽開始炒倫敦金,半夜三更出門,剩低老竇同我喺屋企。我細個早瞓,老竇走入我間房,佢冇 all the way 強姦我,但除咗我條底褲。
佢以為我瞓著,其實我詐瞓。後來有一次,我覺得唔舒服同埋好奇,咪唔詐瞓詐醒囉,佢好驚咁彈埋牆邊,之後冇再咁做。嗰幾年,佢間中都仲會搵機會對我毛手毛腳,直至我升中,佢就唔敢喇。細個嗰陣我唔明,後尾當然知道發生咗乜嘢事。
你問我嬲唔嬲?⋯⋯我其實從來冇真正嬲過佢。可能因為我覺得他冇心傷害我。當然他咁做唔啱,但我唔會抹殺他對我媽嘅真心同對我嘅好。係好奇怪但亦都好好彩,佢咁做冇令我好驚,我亦都冇因為咁而留低長遠創傷。
經歷過我老竇同阿媽,自己亦都做咗咁多年人,我覺得,好少會搵到一個人完美到冇人性弱點,亦都好難搵到一個人由頭奸到尾。老竇就係衰一樣嘢,好色,控制唔到自己。
好多年我都冇話畀人知,直到我阿媽同佢分手。我同阿媽講,我原本諗住將呢樣嘢帶落棺材。
分手係因為老竇返大陸有另一個小三。佢過身前幾年嚴重腦退化,後期冇晒自理能力,最後執手尾照顧佢嘅,係我阿媽。阿媽脾氣唔好,但心地係好嘅。

「其實我自己係唔需要走嘅。」
出走,是一代為一代
咁樣嘅成長經歷對我有乜嘢影響?首先,我好注重家庭生活,好鍾意買餸煮飯照顧屋企人。我煮餸比阿媽多一樣嘢,就係少油少鹽少糖,注重營養同健康。另外,我認嘅,自己有時喺經濟上好冇安全感,可能因為細個嗰陣阿媽成日話:「唔好亂洗錢啊,如果老竇唔理我哋,我哋就唔知點開飯⋯⋯」
我覺得,屋企仲留咗一個 legacy 畀我,就係一代為一代。我同你講過,我阿婆以前會去國外表演,其實佢後來喺新加坡再嫁咗畀一個華僑。經歷過文革同之後嘅動盪,阿婆覺得留喺國內都唔係辦法,所以一搵到機會就離開,咁樣先可以帶埋個女同孫出嚟。佢就係我哋申請嚟香港嘅「海外關係」,如果唔係佢,我哋靠咩嚟香港啫?
阿婆係我哋屋企第一個出走嘅人,跟住阿媽帶我走,而家輪到我帶個女嚟加拿大,行返同一條路。
其實我自己係唔需要走嘅。喺香港做家庭醫生,七十幾歲退休都好多㗎。我有自己診所同一班熟客,咁多年嚟佢哋由 BB 到大學畢業,由少年做埋人哋阿媽,係好開心嘅事 。
但我真心唔想下一代喺咁嘅地方成長,擔心佢哋唔開心,擔心佢哋正直得滯冇運行,又唔想佢同啲衰人衰埋一堆。喺嗰度我保護唔到佢哋。咁點啫?咪走囉。嚟到呢邊,我睇到加拿大有呢度嘅問題,對將來亦都有好多唔確定,但起碼,我哋唔會因為講錯嘢而犯險。

「將來有好多未知,但起碼我哋唔會因為講錯嘢而犯險。」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