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究竟孩子是怎樣看成年人的世界？

我接觸過幾個因情緒困擾而接受心理治療的孩子。他們有不同的背景，但都有一些共通點：不想上學、放棄自己，甚至曾經說過不想活下去。另一個共通點，是他們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特別敏感。他們長期觀察父母之間的互動，細緻地感受家庭的氣氛，也默默地理解著成年人世界的模樣。

15歲的小美坐在一旁，戴著耳機，父母則靜靜地坐在另一邊。見到我時，她才把耳機放下。我問她：「這是你第幾次入院？」她平靜地回答：「第三次了。受不了家中的氣氛，還是醫院安靜些。」

我再問她，家裡究竟有什麼令她受不了。她想了一會，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在家中總是不安穩。」說完，她又把耳機戴上。

小美的媽媽一臉疑惑地說：「其實我也很費解。我們來英國已經十年，大致都適應了。丈夫找工作是有點困難，但經濟不是有問題。我一直努力工作，也照顧小美。生活是忙一點，但沒有什麼太大問題。」一直沉默的爸爸這時緩緩說：「我們兩個都在吃抗抑鬱藥，但生活如常。」

就在爸爸說這句話時，小美抬起頭，看了爸爸一眼，又默默低下頭。雖然戴著耳機，她仍然一直留意著父母的每一句話。

做大人沒有什麼樂趣

從父母角度去看，他們一直努力維持正常生活，不希望把壓力帶給女兒，也認為自己沒有給她太大壓力。媽媽說：「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我轉向小美，問她怎樣看。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家中的生活很悶，見到他們也覺得很悶。做大人沒有什麼樂趣。」我再問她：「你想像中的成年人生活應該是怎樣？」她回答：「至少在家裡應該是輕鬆的。他們呼吸聲都很重，我看得出他們一直為生活煩惱。我愈看，就愈覺得做大人沒有趣味。」

過了一會，她又輕輕地說：「我也不知道，在醫院好像不用理會太多他們。他們來探我，短短一個小時，我們都可以一起說說笑笑，沒有太大壓力。但一回到現實的家中，真的受不了。」

父母互相望了一眼。媽媽帶點無奈地說：「但這才是真實的人生呀！我們已經努力過生活，還要怎樣？」小美低著頭，輕聲回答：「我就是看不過眼，你們不享受、不開心。或許我不在家，你們會舒服一點。」

診療室頓時安靜下來。

長大，究竟有什麼值得期待？

聽到孩子這樣說，父母心如刀割。他們努力工作、照顧家庭，也盡力不把壓力加諸孩子身上。他們沒有責罵，也沒有放棄，只是像很多成年人一樣，默默承受生活的重擔。然而，孩子回應的，很多時候不是父母的用心，而是他們每天感受到的生活氣氛。

小美沒有埋怨父母對她不好，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每天看著最愛的父母，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撐下去，卻很少看見他們真正享受生活，很少感受到那份輕鬆、喜悅和期待。

慢慢地，她開始相信，原來長大就是這樣。成年人每天都很累，總有煩惱，生活似乎只有責任，沒有樂趣。如果這就是未來，那還有什麼值得期待？很多父母會問：「我們又沒有在孩子面前訴苦，她怎會知道？」孩子知道的，不一定來自父母說了什麼，而是他們每天看見什麼。

他們看見父母回家時疲憊的神情，聽見沉重的呼吸，留意到飯桌上的沉默，感受到家裡繃緊的空氣。他們或許說不出來，卻把這一切默默收藏起來，慢慢拼湊成自己對成年人世界的想像。

我們常常教孩子要努力讀書、做個有責任感的人、將來成為一個成功的大人。

可是，孩子每天都在看著我們，學習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成年人究竟是怎樣生活的。

當然，人生不可能每天都快樂，父母也不需要假裝幸福。然而，如果孩子從小看見的成年人世界，只有疲憊、焦慮和無止境的責任，而看不見溫暖、幽默、互相支持和盼望，他們便很容易懷疑：長大，究竟有什麼值得期待？

讓孩子看見可以活得有盼望

或許，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沒有困難的家庭，而是即使面對困難，仍然懂得彼此支持、仍然願意享受生活、仍然相信明天值得期待的成年人世界。孩子每天都在閱讀父母。父母如何生活、如何面對困難、如何回應壓力，往往比任何說教都更深刻地影響著孩子。也許，孩子真正想看見的，不是一對沒有煩惱的父母，而是一對即使有煩惱，仍然沒有失去生活滋味的父母。

願我們在努力承擔生活責任的同時，也不要忘記照顧自己的心，讓孩子看見，即使人生並不容易，仍然可以活得有盼望、有樂趣，並勇敢面對挑戰。

共勉之。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