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正在串流平台看一套關於法律的劇集，其中一場講述一位檢控官要跟自己的師傅在同一宗案件中對壘。師傅明知所代表的當事人有罪，但仍然為對方辯護，檢控官因為對方是自己一直敬重的師傅，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場官司，於是向另一位前輩請教。那位前輩說：「只有孩子能夠阻止父母胡作非為。」

這句話很有趣。明明父母應該以身作則，為孩子做好榜樣，但這句話卻反過來說，只有孩子才有能力阻止父母胡作非為。讓我跟大家說一個離婚家庭的故事。

戲可以繼續演下去嗎？

Raymond跟美儀已經決定離婚，但一直就離婚後應如何安排孩子的生活爭持不下。兩人討論分開已經超過兩年，情況沒有太大改善，離婚的進程也看不到有什麼進展。這兩年間，正正也是移民英國後的重要階段。Raymond打算回流，但又不想孩子留在英國，擔心日後想見面會困難重重。

美儀說：「我們的孩子還小，他要求我們在孩子面前扮作若無其事，仍像一家人般生活。我真的不能再演下去了。」Raymond說：「一家人一起去旅行、一起吃飯，也只是想給孩子一個美好的回憶。」當Raymond這樣說的時候，美儀忍不住翻白眼。

我問：「孩子知道你們的關係嗎？」美儀先說：「我相信知道的。雖然女兒只有四歲，但我開始擔心她。」原來女兒最近開始尿床、發惡夢，甚至本來很喜歡上學，最近卻常常說不要上學。

她說：「我覺得是我們的關係影響了她。」但Raymond隨即回應：「多餘。」美儀也就一如既往，不再回應，但氣氛已變得緊張起來。

我問再：「家裡的氣氛是否也像現在這樣？」Raymond說是。「那你們覺得這樣舒服嗎？」他們異口同聲地說：「當然不舒服！」我接著問：「那你們覺得女兒感受得到嗎？」

很多父母以為，只要不在孩子面前吵架，孩子便不會知道發生什麼事；很多父母以為，只要一家人仍然一起吃飯、一起旅行、一起慶祝生日，孩子便不會受到影響。

但孩子實在是感受到的，很多時候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整個家庭的氣氛。他們未必知道什麼是婚姻問題，未必明白什麼是離婚，更未必懂得用語言表達自己的不安。可是，他們卻能感受到父母之間的距離、沉默和緊張。有時候，孩子甚至比父母更早察覺到家庭正在發生變化。只是他們未必懂得說出來。於是，那些說不出口的感受，便透過惡夢、尿床、發脾氣、拒絕上學等方式表達出來。當然，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孩子所有問題都歸因於父母離婚。但同樣地，我們也不能因為孩子年紀小，就認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身邊小小的身影

回到那句說話：「只有孩子能夠阻止父母胡作非為。」它並不是說孩子真的有能力控制父母。而是很多時候，當父母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誰也不願意退讓的時候，真正能夠讓他們停下來反思的，往往不是法官，不是律師，也不是旁人的勸說，而是孩子。

當父母看見孩子開始失眠、焦慮、退縮，甚至出現一些過去從未出現過的反應時，才忽然發現，原來孩子一直跟他們一起經歷著關係的改變。不同的是，大人知道發生什麼事，也知道事情將會如何發展；孩子卻只能感受到改變正在發生，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Raymond說：「我沒有想過我們的關係會影響到女兒。如果我知道，我不會跟她的媽媽這樣吵架。」美儀說：「我真的希望我們可以好好商量怎樣處理我們的婚姻問題。」我問他們：「你們能夠把夫妻之間的恩怨暫時放下，以父母的身份去面對離婚的安排嗎？」他們再次異口同聲地說：「可以。」

也許，孩子沒有能力阻止父母離婚。但孩子的存在，卻常常提醒父母，在堅持自己的立場和追求自己的答案之餘，不要忘記看看身旁那個一直默默承受著改變的小小身影。

或許，「只有孩子能夠阻止父母胡作非為」的意思，從來不是孩子有能力改變父母，而是孩子讓父母重新記起，自己除了是丈夫或妻子之外，還是一位父親、一位母親。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